似乎察覺到身後的動靜,那道孤冷的身影緩緩轉身。
那張平日裡清雋的臉龐,此刻沒有絲毫溫度,眉眼死寂寒涼,漆黑的眸子空洞無物,像結了萬年寒冰的江面,不起一絲波瀾,看不到半點情緒,冷漠得仿佛在看待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唔!唔唔!」
許恪瑤崩潰,拼命用力掙扎,身體劇烈扭動,眼眶瞬間通紅,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
她拼命搖頭,眼底滿是不解,慌亂與委屈,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
明明就在幾天之前,他們還好好的,見面說笑,相處融洽。
不過短短數日,怎麼就天翻地覆?
她看不懂他眼底的死寂寒涼,看不懂這突如其來的致命殺意。
這時,身旁的黑衣手下躬身低頭,聲音低沉恭敬,打破江岸死寂:「許總,人已經帶到。」
許妄辭靜靜佇立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狼狽掙扎的許恪瑤身上。
耳邊是她被堵住嘴後,細碎又絕望的嗚咽聲,繩子勒緊皮肉的緊繃聲,還有慌亂蹬地的細碎響動。
這些日子,他待許恪瑤向來溫和,日常相處融洽。
可如今,所有的好感,善意,盡數盡數煙消雲散,只剩下徹骨的厭惡與冰冷的殺意。
只因為一個身份——許家的私生女。
僅僅這五個字,就足以抵消她所有的無辜與純粹。
她該死!
許妄辭眸光愈發寒涼,指尖微微收緊,心底戾氣叢生。
可偏偏,她居然是遲非晚的閨蜜。
他緩緩閉上雙眼,凜冽的寒風掃過他翻飛的碎發,他又想起了十歲那年。
十二年前,年僅十歲的許妄辭,是整個許家最無憂無慮,被全員偏愛的小少爺。
他出身優渥,家境頂級富裕,從小到大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受盡萬千寵愛。
父親溫和寵溺,母親溫柔賢惠,年長几歲的哥哥沉穩護短,一家人和睦溫馨,從未有過爭執紅臉。
在他懵懂的童年認知里,父母是世間最恩愛般配的夫妻,家庭是最圓滿幸福的港灣。
他以此為豪,單純地認定,自己擁有全世界最完美的家庭。
直到十歲那年的那個下午。
他在別墅里玩積木。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漂亮的身影走進大廳,是父親身邊的秘書,舒舒。
他從前經常見到這位舒舒阿姨,對方每次見他都笑意溫柔。
舒舒緩步走到他面前,微微彎腰,眉眼彎彎:「小妄辭,你爸爸找你哦,說要帶你出去玩,買你最喜歡的玩具。」
一聽父親要帶自己出去玩,他眼睛一亮,滿心歡喜,毫無遲疑地重重點頭:「好!謝謝舒舒阿姨!」
他開開心心地伸手,握住女人纖細的手掌,乖乖跟著她走出別墅,坐上了門外的私家車。
起初他滿心期待,乖乖坐在后座,滿心都是出遊的歡喜。
可車子駛離繁華市區,越開越偏僻,沿途的高樓別墅盡數消失,只剩荒蕪的小路與雜草叢生的荒地。
窗外風景愈發陌生詭異,小小的許妄辭心裡漸漸升起不安,稚嫩的臉上滿是疑惑,小聲開口詢問:「舒舒阿姨,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呀?好像不是平時出去玩的路。」
話音剛落,前方溫柔和善的女人,驟然變了一副面孔。
方才溫柔似水的眉眼瞬間變得猙獰陰鷙。
她猛地轉頭,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甩在許妄辭稚嫩的臉頰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刺耳。
力道極大,直接把十歲的孩子打懵了。
半邊臉頰瞬間火辣辣的疼,耳鳴陣陣,臉頰迅速紅腫起來。
「閉嘴!別吵!」舒舒語氣兇狠,滿是戾氣,再無半分溫柔。
突如其來的反轉,劇烈的疼痛,兇狠的呵斥,嚇壞了年幼的許妄辭。
他從來沒有被人這麼凶過,更沒有被人打過,渾身僵硬,嚇得瑟瑟發抖,眼淚瞬間蓄滿了眼眶,卻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強忍著恐懼。
心底的害怕瘋狂滋生,他下意識想要偷偷拉開車門跳車逃跑,可車門早已被全程落鎖,紋絲不動。
慌亂之下,他想起手腕上的兒童電話手錶,手指顫抖著想要按鍵給爸爸媽媽,哥哥發求救消息。
可這點小動作,很快就被前方的女人察覺。
車子猛地靠邊停下,舒舒轉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粗暴兇狠,狠狠將他從車座上拖拽下來。
她二話不說,直接搶走他手腕上的電話手錶,狠狠摔在地上,精緻的手錶瞬間碎裂報廢。
許妄辭被嚇得渾身發軟,無力掙扎,只能任由她粗暴拖拽。
不遠處,矗立著一間破敗不堪的廢棄小平房,牆體斑駁脫落,門窗破舊,四周荒無人煙,陰森又恐怖。
舒舒拖著小小的他走到房門口,抬腳狠狠踹在他的後背。
稚嫩的身軀直接踉蹌著摔進昏暗的破屋裡,房門「哐當」一聲重重關上,落鎖的聲音冰冷決絕,徹底隔絕了外面的陽光與光亮。
屋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潮濕發霉的味道撲面而來,陰冷刺骨。
恐懼瞬間包裹了年僅十歲的許妄辭。
此刻孤身一人被困在陌生又恐怖的小黑屋,無助地放聲大哭,一邊用力拍打冰冷破舊的門板,一邊哽咽哀求:「舒舒阿姨!我錯了!我再也不吵了!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我好害怕!」
「為什麼要關我?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媽媽……」
稚嫩的哭聲帶著極致的恐懼與委屈,斷斷續續迴蕩在空蕩的破屋裡。
門外的人充耳不聞,絲毫沒有動容。
隔著厚重的門板,許妄辭隱約能聽到外面傳來女人打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外面的舒舒阿姨好像也在哭。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在與人爭吵哭訴,聽語氣,電話那頭的人,赫然就是他最敬重的父親。
無盡的恐懼裹挾著小小的他,哭聲漸漸沙啞,力氣一點點耗盡。
他哭累了,怕極了,只能蜷縮著小小的身子,抱膝蹲在房間最角落的位置,瑟瑟發抖,死死咬著嘴唇,無助地等待著救援。
黑暗漫長又煎熬,他昏昏沉沉睡了一覺又一覺,不知過了多久,緊閉的房門終於被人從外面暴力打開。
刺眼的陽光傾瀉而入,照亮了昏暗的小屋。
門口佇立著十三歲的許聿珩。
年少的少年身形尚且青澀,卻已然身姿挺拔,眉眼沉沉,滿臉焦急與沉鬱。
積壓了許久的恐懼瞬間爆發,十歲的許妄辭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出來,跌跌撞撞撲進哥哥懷裡,死死抱住他的脖頸,哭得撕心裂肺:「哥!我好怕!我好想回家!」
隨後趕來的父母匆匆而至。
他立刻掙脫哥哥的懷抱,哭著撲進爸爸媽媽懷裡,哭得渾身抽噎。
彼時的他,只顧著委屈害怕,只顧著依賴父母,完全沒有察覺,年少的許聿珩站在一旁,眼底那一片複雜。
當晚回到偌大奢華的別墅,劫後餘生的許妄辭依舊心有餘悸。
哥哥怕他夜裡受驚做噩夢,特意讓他睡在自己房間,陪著他,反覆叮囑他夜裡乖乖睡覺,不要亂跑。
可深夜時分,心底的委屈與思念依舊翻湧不止。
他太想爸爸媽媽了,心裡憋著無數委屈,輾轉難眠。
趁著身旁的哥哥沉沉睡去,年幼的他悄悄掀開被子,光著小腳丫,小心翼翼溜出房間,想要去父母的主臥找他們撒嬌,尋求安慰。
可他剛走到主臥門口,輕輕拉開一條門縫,裡面傳來的激烈爭吵聲,清晰無比地鑽入他的耳中。
瞬間釘住了他所有的動作。
房間內,母親的聲音帶著崩潰與哽咽,滿是心碎的質問:「你到底還要騙我多久?又是那個舒舒!」
父親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與煩躁,刻意壓抑著火氣:「我說了這只是個意外,難道我想的嗎?」
「不想?」母親哭聲更甚,委屈又絕望,字字泣血,「你當初明明答應過我,再也不會和她有任何牽扯!你說過會徹底斷乾淨!你騙我!又騙我!」
「你知不知道?今天她瘋了!她把小妄辭拐走!把孩子關在小黑屋裡!萬一孩子出事了怎麼辦?!那是你親生兒子啊!你怎麼能這麼糊塗!」
父親的耐心徹底耗盡,語氣冰冷又厭煩:「意外而已,最後小辭不是平安回來了嗎?事情已經結束了,你非要揪著不放,有意思嗎?」
母親崩潰,哭得渾身發抖,「這是能輕飄飄帶過的意外嗎?你的私情,你的爛攤子,差點毀了我的孩子!許建軍,你對得起我,對得起這個家嗎?」
屋內的爭吵愈發激烈,句句誅心。
十歲的許妄辭僵在原地,渾身血液近乎凝固,小臉慘白,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茫然與崩塌。
舒舒阿姨?
沒想到再次聽到舒舒阿姨的名字會是這種時候。
那個溫柔美麗,突然把他關起來的舒舒阿姨,是爸爸的情人?
怎麼可能?!
他的爸爸媽媽,明明一直很恩愛。
可此刻屋內的爭吵,狠狠打碎了他堅守十年的美好世界。
這個年級的他,已經懂得什麼叫出軌,什麼叫情人。
巨大的衝擊席捲全身,讓他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懵在原地。
就在他心神俱震,茫然無措之際,屋內的爭吵還在繼續,越演越烈。
驟然響起一聲清脆又刺耳的巴掌聲。
「啪!」
力道兇狠,響徹房間。
緊接著是母親猝不及防摔倒在地的悶響。
父親暴怒的呵斥聲隨之落下,冰冷又強勢:「夠了!適可而止!別沒完沒了跟我鬧!」
門外的許妄辭瞳孔驟縮,小臉血色盡失。
爸爸……打了媽媽?
那個從來溫柔待他,對母親百般體貼的父親,居然動手打了媽媽?
這一刻,他從小到大堅守的所有信念,所有美好,所有對家庭的憧憬,徹底轟然坍塌,碎得片甲不留。
心口像是被狠狠鑿空一塊,冰冷又疼痛,渾身僵硬得動彈不得。
極致的憤怒與心疼瞬間衝垮了所有理智。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推開主臥房門,小小的身軀衝進去,不顧一切地撲到摔倒在地的母親身前,張開雙臂死死護住她,抬頭滿眼通紅,憤怒地瞪著眼前的父親,帶著哭腔嘶吼:「不准打媽媽!你不准欺負媽媽!」
十歲的孩子,聲音嘶啞憤怒,帶著極致的委屈與崩潰。
他攥著小小的拳頭,拼盡全力朝著父親砸去,力道微弱,卻帶著全部的恨意:「你是壞人!我討厭你!」
許父本就怒火攻心,煩躁至極,被最疼愛的兒子當眾頂撞,指責,瞬間怒上心頭,徹底失了分寸。
他眼神凌厲,抬腳狠狠一腳踹在孩子單薄的胸口。
巨大的力道直接將十歲的許妄辭踹飛出去,小小的身子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劇痛瞬間蔓延全身。
「白眼狼!我白疼你了!」父親怒聲怒罵。
「啊——!」母親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連疼痛都顧不上,手腳並用地爬過去,一把將摔倒在地的孩子緊緊抱進懷裡,失聲痛哭,心疼得渾身發抖。
走廊盡頭,一道急促的身影快步衝來。
許聿珩衣衫凌亂,氣息微喘,剛發現弟弟偷偷跑出來,立刻追了過來。
他站在門口,沉沉定定地看著屋內混亂崩潰的一幕,眼底戾氣翻湧,面色沉冷至極,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靜默幾秒,他才抬步上前,從崩潰哭泣的母親懷裡,輕輕抱起渾身疼痛,虛弱抽噎的弟弟。
少年身形尚且青澀,卻穩穩托住許妄辭的身子,一言不發,轉身朝外走去。
空曠的走廊寂靜無聲,只剩弟弟斷斷續續,虛弱沙啞的哭聲。
許妄辭趴在哥哥肩頭,渾身酸痛,心口更痛,淚眼朦朧地望著身後的主臥方向,一遍遍虛弱地呢喃:「媽媽……我要媽媽……」
他小手死死拽著哥哥的衣角,哭得喘不上氣,哽咽著控訴:「哥……爸爸打媽媽了……」
許聿珩垂眸看著懷裡哭到哽咽的弟弟,漆黑的眼底藏著隱忍的慍怒與心疼,聲音冷靜低沉,帶著一絲沉沉的問責:「我晚上怎麼跟你說的?為什麼不聽我的話?為什麼非要偷偷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