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將許家老宅徹底籠罩。
庭院燈火冷清,晚風卷著涼意掃過樹梢,吹的光影斑駁搖晃。
許妄辭一身深色大衣,身姿挺拔地立在玄關迴廊下,周身氣壓低得嚇人,整張臉黑沉得不見半點暖意。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整整兩個小時。
等遲非晚回來。
可漫長的等待過後,庭院依舊空空蕩蕩,那道熟悉的身影遲遲沒有出現。
等待的每一分鐘,都是煎熬。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白天收到的照片,她和沈錚並肩嬉鬧,溫柔相處的畫面一遍遍重播,刺得他眼底發紅,心口又悶又疼,怒火與委屈反覆交織發酵。
而此時的遲非晚,出現在自己別墅門口。
別墅院前的台階乾淨整潔,被晚間路燈照得溫潤發亮,層層階梯錯落延伸,邊緣點綴著小巧的暖光燈帶,晚風拂過台階兩側的常青灌木,枝葉輕晃,簌簌作響。
一雙米白色軟皮短靴出現在視線里,鞋跟輕點石階,發出清脆細碎的噠噠聲,節奏慵懶舒緩。
靴口貼合纖細的腳踝,恰好露出白天戴上的細碎鑽石腳鏈,燈光下偶爾折射出一閃而過的細碎微光,低調又精緻。
她穿的藕粉色套裝,軟糯的面料在暖燈下愈發溫柔,寬鬆適度的版型襯得她身形纖細窈窕,不刻意不張揚,卻自帶亮眼氣質。
晚風輕輕吹起她垂落的長髮,幾縷髮絲貼在白皙光潔的小臉側,肌膚細膩通透,眉眼鬆弛恬淡。
她步伐不急不緩,一步步拾級而上,姿態從容慵懶。
台階對面的休息長椅上,一直靜坐等候的謝清晏,在看清她身影的瞬間,心口驟然一動,幾乎是立刻起身。
他身姿修長,褪去了平日規整的正裝,今日穿了一身寬鬆的米杏色針織外套,少了幾分凌厲精英感,多了幾分溫潤溫柔。
只是外套袖口寬鬆遮掩,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遮不住身上未愈的傷,脖頸處還有淡淡的淤青,是上次和許妄辭纏鬥留下的痕跡,尚未完全消退,一舉一動間,偶爾會牽扯傷勢,帶著細微的僵硬。
他望著步步走近的女孩,有些緊張,嗓音微微發緊,輕聲喚她:「晚晚。」
遲非晚一愣,腳步微頓,驚訝道:「謝清晏?你怎麼在這裡?」
她微微歪頭,淡金色的眸子彎起,漾開一抹笑意,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上次實在不好意思,害你跟著受傷。」
其實她早就知道謝清晏在門口等著了。
傭人早就第一時間報備給了她,謝清晏下午就已經過來了,一直在別墅門口徘徊等候。
她今日特意回別墅,而非老宅,本就是為了他。
謝清晏連忙搖頭,急忙出聲安撫,生怕她心生愧疚:「不關你的事,一點都不礙事,早就不疼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話音落下,他攥了攥手心,鼓起莫大的勇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懇切,開口求助:「晚晚,我最近得罪了不少人,有仇家一直在暗中盯著我,伺機找麻煩,暫時沒有安全的落腳處,能不能……在你這裡借住一段時間?」
遲非晚聞言,淡金色的眸子輕輕彎起,眼底盛著溫柔的笑意,語氣輕快坦然,沒有半分猶豫:「可以呀,進來吧,不用客氣。」
謝清晏緊繃的心弦驟然鬆弛,眼底瞬間盛滿暖意,重重點頭,跟著她的腳步走進別墅。
兩人剛踏入客廳,沒來得及落座,別墅外便傳來了車子停靠的動靜,引擎熄滅,車門開合,腳步聲清晰傳來。
是許妄辭。
他終究是耐不住等候的焦灼,查到了她的行蹤,一路找來了這裡。
傭人快步進門通報,態度恭敬:「小姐,許先生在門外,說要見您。」
「讓他進來。」遲非晚語氣平淡,波瀾不驚。
趁著傭人出門迎客的間隙,遲非晚快步上前,幾步走到謝清晏身前。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呼吸相聞,咫尺之間的距離格外曖昧。
她微微抬眸,輕聲叮囑:「快躲一下,別被他看到了。」
距離過近,女人清甜的氣息撲面而來,溫柔的嗓音縈繞耳畔,謝清晏瞬間渾身微僵,耳根悄悄泛起薄紅,下意識側過眸子,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嗓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乾澀:「你不是……要和他離婚嗎?」
既然決意分開,為何還要刻意避諱相見,遮掩兩人的碰面?
遲非晚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語調拖得悠長,帶著幾分戲謔通透,微微俯身,又湊近幾分。
眼底笑意澄澈狡黠:「婚自然是要離的。」
「可若是讓他看到我們單獨相處,少不了又要大打出手,糾纏不休。」她輕聲道,「你還是乖乖躲好較好。」
近距離的對視,謝清晏心跳驟然失序,耳紅得愈發明顯,沒了往日的沉穩克制,乖乖應聲:「好。」
他依言快速躲進側邊的偏廳隔間,斂去所有身影氣息。
幾乎是他藏好的瞬間,許妄辭已然踩著沉冷的腳步上樓進門。
他一身冷色大衣,未脫外套,周身裹挾著夜晚的寒涼與濃重的戾氣,整張臉黑沉如墨,眉眼覆著寒霜,氣場壓抑得整個客廳溫度驟降。
抬眸望去,遲非晚正慵懶閒適地坐在沙發主位上,身姿鬆弛,神態淡然,見他進門,甚至懶懶抬眼,輕輕打了個哈欠,眉眼朦朧,漫不經心地開口:「找我幹什麼?」
她眼底沒有半分心虛,沒有半分愧疚,坦蕩從容,悠閒自在,仿佛今日和沈錚出遊,掛他電話,冷落他,讓他空等許久的人,全然不是她。
這份極致的淡然,徹底刺痛了許妄辭。
他一步步上前,沉冷的目光死死鎖在她身上,嗓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的怒火:「你今天幹什麼去了?」
遲非晚抬眸,淡淡對視,語氣疏離淡漠:「關你什麼事。」
「你今天和沈錚出去了,對不對?!」許妄辭驟然逼近,語氣陡然加重,帶著怒意。
話音落下,他俯身上前,雙手微微撐開,穩穩支在沙發兩側,將她圈在自己的方寸之間,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身形籠罩住她,壓迫感十足。
眼底翻湧著醋意,怒火與委屈,聲音陰沉又強勢,帶著偏執的警告:「遲非晚,你別忘了,你現在還是我老婆。」
「哦。」
遲非晚坦然抬眸,直直撞進他沉鬱的眼底,沒有絲毫畏懼退讓,語氣清亮,句句戳心:「我就找他了怎麼滴?你管得著我和誰相處嗎?許妄辭,別浪費彼此時間,趕緊簽字離婚。」
利落的字句,冷漠的態度,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精準刺穿他所有的隱忍與期待。
許妄辭心臟驟然一抽,密密麻麻的疼意席捲全身,火氣上頭的同時,更是滿心的疲憊與酸澀。
他看著她全然冷漠的模樣,看著她對自己毫無半分留戀的眼神,只覺得滿心荒唐又傷心。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她今日和沈錚親近出遊,多半也是故意的,是故意氣他,故意冷落他,用這種方式和他較勁。
僵持、冷戰、拉扯、試探,反反覆覆的爭吵對峙,早已耗盡了他所有的銳氣。
他真的不想再這樣無休止鬧下去了。
漫長的沉默席捲客廳,壓抑的氛圍沉沉籠罩。
良久,許妄辭緩緩閉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硬生生壓下胸腔翻湧的所有怒火與委屈。
再次睜眼時,眼底的戾氣盡數褪去,只剩下濃重的疲憊與妥協。
他放低姿態,褪去所有強勢與偏執,嗓音低沉沙啞,帶著近乎卑微的求和:「我們不鬧了,好不好?」
「這件事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你想怎麼樣都可以,我都依你,別把別人摻和進來。」
他定定望著她,幾乎屈尊降貴,拋出自己最大的讓步:「我可以不動許恪瑤,既往不咎,只要她主動離開京市,徹底消失在我們的視線里,不再摻和我們的事,這件事,我就此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