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氳,暖光柔和地鋪滿二樓走廊。
遲非晚剛沐浴完畢,烏黑濕潤的長髮披在肩頭,發梢還綴著細碎的水珠,寬鬆軟糯的純白色浴袍襯得她肌膚白皙通透,眉眼鬆弛恬淡,周身帶著淡淡的沐浴清香。
她看著走廊里一靜一站、氣氛凝滯的兩人,語氣平淡無波,隨口出聲打破僵局:「怎麼了?」
輕飄飄三個字,落在沈錚耳朵里,卻像是一塊巨石砸落,震得他心神俱顫。
沈錚僵硬地轉過目光,看看從容淡然的遲非晚,又轉頭看向一身居家睡衣、閒適自在的謝清晏,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澀與憋屈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他喉結乾澀發緊,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委屈與茫然,聲音都微微發顫:「他怎麼會在這裡?」
穿著居家睡衣、熟稔得仿佛主人一般,這份違和感與衝擊感,幾乎壓垮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遲非晚抬手拿著棉質干發巾,漫不經心地擦拭著濕漉漉的長髮,動作慵懶隨意,眼底坦蕩淡然,沒有半分被撞破的慌亂,也沒有絲毫想要遮掩的意思,坦然應聲:「謝清晏身上有傷,一直在我這裡養傷,有問題嗎?」
輕飄飄的一句解釋,直白又坦蕩,瞬間讓沈錚渾身冰涼。
他瞳孔微微震顫,滿臉不可思議,往前半步,語氣帶著不敢置信的求證:「一直在這?」
「嗯。」遲非晚點頭,語氣清淡如常,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這段時間,他一直住在我這裡。」
沈錚腦海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歡喜、雀躍、甜蜜幻想,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遲非晚她居然在外面跟他玩,在家裡還養一個謝清晏!!
她,她……
他臉色蒼白,說不出話。
原來在他滿心歡喜、自我沉浸的雙向曖昧里,在他以為自己快要轉正、拿下心上人的時候,遲非晚的別墅里,早就常住著另外一個男人。
他在外面滿心歡喜、主動奔赴、拼命靠近,謝清晏卻近水樓台,日夜陪伴在她身邊。
最讓他難受的是,謝清晏的心思昭然若揭,明目張胆的偏愛與圖謀,傻子都能看得出來。
謝清晏是故意的,故意借受傷為由留在這裡,故意貼身陪伴,刻意靠近,伺機以待。
那遲非晚呢?
她這麼通透聰慧的人,怎麼可能看不穿?
她分明心知肚明,卻依舊坦然接納,默許他留下,任由這份曖昧肆意滋生。
想通這一切,沈錚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白皙的面龐泛著一層淡淡的蒼白。
他像個自作多情的小丑,在外轟轟烈烈奔赴愛意,滿心歡喜暢想未來,殊不知……
「有問題嗎?」
遲非晚擦頭髮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眸看向僵在原地、失魂落魄的少年,語氣依舊平靜,沒有半分安撫,也沒有半分愧疚。
身側的謝清晏緩步上前。
他身姿清雋挺拔,純白睡衣襯得氣質溫潤乾淨,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與占有欲,自然而然地看向遲非晚,輕聲開口:「我幫你吹頭髮吧。」
語氣熟稔親昵,是朝夕相處才有的默契與自然。
「不用。」遲非晚輕輕搖頭,淡然拒絕,「我自己來就好。」
兩人簡單的一來一回,落在沈錚眼裡,卻無比刺眼。
他徹底說不出話了,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又悶又澀,心裡五味雜陳,翻湧著憤怒、委屈、不甘、惆悵,複雜到極致。
可萬般情緒積壓心底,他卻偏偏不敢發作。
換做從前的沈錚,驕傲張揚、肆意任性,吃不得半點虧,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撞見這種場面,定然當場炸毛,暴怒質問,寸步不讓。
可現在,他不敢。
他沒有立場,沒有身份,更沒有底氣。
他只是一個正在追求她的朋友,連名義上的男朋友都算不上,憑什麼去質問、去發火、去干預她的生活?
一旦鬧僵,只會把人推遠,連現在這份若即若離的相處機會,都會徹底消失。
滿腔怒火硬生生憋在心底,無處宣洩,最後只剩下滿滿的無力與心酸。
他下意識別開目光,狼狽地躲閃視線,聲音乾澀微弱,牽強地找著藉口:「沒……沒問題。」
話音落下,他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像是落荒的逃兵,腳步倉促又僵硬,幾乎是快步逃離了這棟讓他窒息的別墅。
他走得又急又快,背影倉促落寞,連回頭對峙的勇氣都沒有。
走出別墅大門,晚風裹挾著初冬的涼意撲面而來,吹得他渾身發冷。
他下意識頓住腳步,微微回頭,望向別墅明亮的落地窗。
心底還藏著最後一絲卑微的期待。
萬一,她會追出來呢?
萬一,她會跟他解釋兩句、安撫他幾句呢?
可燈火通明的別墅里,安靜如常,沒有任何人影追出,沒有絲毫動靜。
期待徹底落空,心底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
沈錚站在夜色里,身形單薄落寞,晚風掃過發梢,吹得人心頭髮澀。
他滿心憤懣委屈,忍不住暗自較勁。
他想不通,為什麼遲非晚可以一邊跟他溫柔相處、甜蜜互動,給足他期待與錯覺,一邊又默許謝清晏留宿身邊,維持著曖昧不清的關係。
可縱使滿心不甘,他依舊捨不得放手。
自我拉扯許久,他只能卑微自我安慰,沒關係,哪怕現在不是唯一,只要自己夠堅持、夠真心,總能在她心裡,穩穩占據一席之地。
一夜輾轉,徹夜難眠。
第二天一早。
遲非晚剛下樓準備早餐,別墅院門便被推開。
沈錚拖著兩個大號行李箱,肩上還挎著鼓鼓囊囊的背包,大包小包、浩浩蕩蕩地出現在別墅門口,一副全副武裝、長期駐紮的架勢。
遲非晚看著他這陣仗,眼底滿是詫異,微微蹙眉疑惑詢問:「你這是幹什麼?」
沈錚嘿嘿一笑。
立刻收起昨晚的落寞委屈,臉上瞬間堆起一臉燦爛的傻笑,嘴皮子飛快:「我被我哥趕出來了,家裡待不下去了,無家可歸,只能來投奔你了晚晚,我能不能也在你這住一段時間?」
這套說辭張口就來。
一旁的謝清晏正站在旁邊,聞言眉心瞬間微微蹙起,眼底掠過明顯的不滿與牴觸,周身溫潤的氣場悄然沉了幾分。
遲非晚有些不可思議。
出乎她的意料,發生了昨天的事,他居然還跟個沒事人一樣。
掃了眼沈錚滿滿兩大箱行李,又看了眼身側暗自不悅的謝清晏,她稍作停頓,淡淡點頭應允:「可以,空房間很多,你住進來吧。」
謝清晏聞言,長長垂落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緒,沒有反駁,沒有爭辯,周身氣息愈發沉靜。
而沈錚瞬間喜上眉梢,所有的鬱悶委屈一掃而空,心裡美滋滋的。
成了!
他也能留下來了!
他利落拖著行李箱,興沖沖跨過門檻走進別墅,路過謝清晏身側時,腳步微頓。
他側眸,眼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漠與挑釁,眼神淡然掃過對方,冷哼一聲。
隨即,他不再停留,徑直拖著行李上樓挑選房間。
半個小時後,沈錚快速收拾好行李,換了一身清爽利落的黑色休閒襯衣,袖口規整挽至小臂,襯得肩寬腰窄、身形矜貴挺拔。
他走出客房,剛踏入走廊,便看到謝清晏靜靜靠在牆面。
晨光透過走廊落地窗灑落,落在謝清晏身上,他身姿修長筆直,脊背緊貼牆壁,雙手隨意垂在身側,眉眼清冷溫潤,黑眸沉沉,靜靜抬眸看向走來的沈錚,目光清冽沉靜。
兩人在狹長的走廊里隔空對視。
誰都沒有說話。
沈錚率先收回目光,淡淡涼涼地瞥了他一眼。
他抬手慢條斯理整理了一下整潔的袖口,動作矜貴從容,身姿挺拔如松,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沒多看他一眼,從謝清晏身側越過,徑直下樓。
沈錚搶占先機,下樓第一時間就黏到了遲非晚身邊,跟剛才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峻不同,態度熱忱得不像話,簡直是二十四孝滿分追求者。
他一手拿著小巧的水果叉,細心給她切塊軟糯的蜜桃,一手順手遞過溫好的牛奶:「這個蜜桃超甜,我挑的最大最軟的一塊,你多吃點補補水。」
他鞍前馬後忙前忙後。
身後的謝清晏晚他一步過來,剛踏入餐廳,入目便是少年殷勤獻好、滿眼熱忱的模樣,兩人距離極近,氛圍親昵刺眼。
他漆黑的眸子微微一沉,眼底溫潤的笑意淡去幾分,掠過一抹極淡的暗沉與介意,卻沒出聲打斷,只是默默移步落座,姿態安靜從容,不爭不搶,卻自帶存在感。
拿起餐具,他動作輕柔雅致,熟練給遲非晚盛了一碗溫熱的小米粥,又挑了兩碟清淡爽口的小菜擺在她面前,都是她平日裡偏愛、口味最適配的菜式,細節處儘是藏不住的體貼與熟稔,是日積月累打磨出的默契。
遲非晚神色淡然,不偏不倚,兩人的投餵盡數照單全收,喝粥吃水果,從容自若,完全一副左右皆可、淡定看戲的姿態。
一旁的沈錚看得牙痒痒,眼角餘光死死盯著謝清晏,心底醋意翻湧,滿臉不悅。
裝溫柔體貼是吧?比誰會伺候人是吧?
他表面不動聲色,依舊笑著跟遲非晚搭話,腳下卻精準發力,腳尖悄悄探出桌底,乾脆利落一腳踹在了謝清晏的小腿上。
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刻意的報復意味。
謝清晏猝不及防,身形微微一個踉蹌,握著湯勺的手微頓,清脆的碰撞聲輕微響起。
他抬眸,眉眼覆上一層淺淡的冷意,目光直直落在沈錚臉上,嗓音微涼,帶著質問:「你踹我幹什麼?」
沈錚立刻收斂所有小動作,臉上瞬間掛滿無辜,睜著一雙澄澈透亮的眼睛,一臉坦蕩委屈,搖頭擺手:「我沒有啊,你別冤枉人。」
演技爐火純青,坦蕩得仿佛真的被惡意污衊一般。
一時間,餐廳氛圍微妙凝滯。
兩個顏值矜貴、氣質出眾的男人,隔著一張餐桌齊齊看向主位的遲非晚,默契十足地把裁判權交到她手上。
沈錚更是得寸進尺,順勢開啟撒嬌模式,語氣軟軟的,帶著幾分的委屈:「晚晚你看他,自己坐不穩還故意污衊我,也太壞了,你可要相信我,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謝清晏不辯解,不爭執,只是靜靜抬眸,漆黑眸子沉沉落在遲非晚臉上,安靜凝望,無聲對峙,靜待她的判斷。
一邊是撒嬌賣慘,花式告狀的少年,一邊是沉默清冷,靜待公道的男人,夾在中間的遲非晚只覺得太陽穴微微發脹,滿心無奈。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淡淡出聲:「行了,都安分吃飯,別鬧了。」
兩人只得收斂鋒芒,乖乖閉嘴吃飯。
遲非晚全程淡定乾飯,吃完後立刻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離開了別墅。
再待下去,她怕是要被這兩個幼稚鬼的暗中拉扯耗得頭疼。
相比雞飛狗跳的修羅場別墅,滿是工作的公司,反倒成了清淨寶地。
驅車抵達公司,遲非晚迅速切換狀態,褪去晨間的鬆弛慵懶,一身幹練正裝,全身心投入到工作當中。
最近有個重點項目。
她團隊打磨方案許久,細節反覆優化,原本十拿九穩,卻在最終競標對接環節,撞上了意料之外的對手。
會議室大門被推開,一道高挑冷艷的身影逆光走入。
楚尋一身挺括高定西裝,黑髮利落地束起,眉眼鋒利精緻,走路身姿挺拔,步步帶風。
她自帶強者氣場,一進門就讓整間會議室的氛圍瞬間緊繃。
四目相接的一瞬間,無聲火花驟然炸開。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們是彼此最了解的敵人。
同樣要強,同樣聰明,同樣極致自律。
楚尋腳步微頓,站在門口遙遙看著她,唇角扯出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眼底是毫不掩飾的爭鋒之意。
她抬手輕抬,示意身後團隊止步,獨自上前,姿態矜貴又疏離,目光細細掃過遲非晚,緩緩開口,語調清淡,卻句句帶鋒:「沒想到,最後跟我搶這個項目的人,是你。」
帶著幾分玩味與凝重。
遲非晚端坐不動,脊背挺直,指尖輕輕搭在方案封面上,抬眸對視,神色平靜從容:「巧了,我也這麼覺得。」
兩人視線僵持,空氣靜默。
在場兩邊的團隊成員都下意識屏住呼吸,不敢插話。
其實最一開始認識的時候,兩人的關係還沒那麼糟。
兩人初次相識是在初一,老師安排同桌,初見時的楚尋就是一副拽的四仰八叉的模樣,斜著眼打量她。
她是班長,處處優越,楚尋看不慣她,生性要強,事事與她針鋒相對、處處攀比較勁,成績要壓她一頭、人氣要超她一分,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要與她爭個高低。
遲非晚不想和她作對,主動交好。
沒想到兩人十分順利地迅速熟絡,甚至一度好到放學能夠結伴同行。
可這份美好僅僅維持了短短數日,一切驟然逆轉。
楚尋性情大變,變得冷漠疏離,看向她的眼神里藏著化不開的寒意與敵意,和她決裂,並凡是她想要的,楚尋都要跟她爭一爭,壓她一頭。
後來遲非晚才知道,她原來是那對夫婦收養的女兒。
在遲非晚七歲那年,一場顛覆兩個家庭的意外驟然發生。
她的父親是開大貨車的。
在一次尋常的趕路中,途中為了避讓橫穿馬路的車輛,緊急轉向失控,不慎撞死了路邊一個年僅七歲的小女孩。
劇烈的車禍中,遲父也當場離世,當場家破人亡。
那個無辜慘死的七歲小女孩,正是楚尋養父母的親生女兒。
一夜之間,好好的家庭支離破碎,中年喪女的夫婦崩潰,終日沉浸在悲痛與恨意中,無數次上門找遲家討要說法、糾纏不休。
彼時遲非晚尚且年幼,她所有童年的惶恐,大部分來源於這對夫婦無休止的咒罵與討債。
她和母親被逼到走投無路,四處逃竄。
而命運最諷刺的地方在於:悲痛夫婦無法走出喪女之痛,後來收養了同歲的孤兒楚尋。
楚尋從被收養那天起便知道這段過往,只是一開始,她並不知道遲非晚便是那場奪走她養父母親生女兒性命,毀掉整個家庭的肇事方的女兒。
從得知這個消息的那一刻起,楚尋心底的天平徹底崩塌。
她討厭遲非晚。
遲非晚的初中過的非常糟糕。
她長的好看,從一開始便嶄露頭角,她努力地想要多干點活,多拿點獎學金,是學校里的風雲人物。
可她的這份積極,同樣的惹得了很多人的不快。
不知從何時起,班裡的人開始惡意孤立,排擠她,悄悄傳她是「災星」,傳她父親肇事害人,她是殺人犯,她在外面賣,她不擇手段,腌臢可恥,流言蜚語漫天飛舞。
一度演變到,放學被人堵在廁所。
那時候的遲非晚,連吃飽都是個問題。
被人圍毆的時候,她想求救,她看到了楚尋。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楚尋不會幫她的。
太多次,楚尋就在旁邊看著她被人下馬威,難堪,被人嘲諷,她始終冷眼旁觀,沒有半分維護,只有一片冰冷漠然,看著她被眾人刁難,無動於衷。
此刻看到她被人揍,估計她是開心的吧。
可出乎她意料的,那群人打算繼續動手的時候,楚尋過來了。
她冷冷看著那群人,嗤笑:「在學校里都敢幹這種事,我看你們是都想挨處分了。」
……
面前。
楚尋微微偏頭,輕笑一聲,笑意不達眼底:「遲非晚,這麼久不見,你倒是越來越拉了。」
「聽說你現在到處勾搭男人,想靠著男人上位?」
她太了解遲非晚的性子,驕傲、獨立、骨子裡清高,向來凡事靠自己,從不願依附任何人。
如今外界流言紛紛,都說她周旋人脈、借勢上位,楚尋不信,卻偏要親自挑開來說。
遲非晚眸光未亂,淡淡迎上她審視的目光:「能借力,也是本事。」
楚尋眼底微光微閃,臉上有些惱怒:「所以你這是承認了?」
「是不是,看結果就夠了。」遲非晚微微抬眼,氣場平穩篤定,「商場只論輸贏,不論來路。」
楚尋盯著她看了好幾秒,臉色黑沉沉的,隨後笑出聲來。
帶著幾分嘲諷和索然無味的疲憊:「你變了。」
她身姿微微前傾,雙手隨意撐在會議桌邊,逼近半步,冷笑諷刺道:「聽說你馬上就要被你的豪門老公給甩了。」
「看來你苦心經營的一切,也不過如此。」
遲非晚指尖輕輕翻開方案首頁,動作冷靜從容:「那就看最後誰能拿下項目吧。」
她目光定定鎖在遲非晚臉上:「靠外力撐起來的東西,看著再光鮮,終究鏡花水月。」
再次聽到遲非晚的消息,如吞了蒼蠅般讓她噁心,她承認遲非晚的能力,卻十分看不上她如今的處事方式。
她鄙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