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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上門債

2026-08-30 07:58:37 作者: 花漫九州

  日薄西山,槐花跟著下工的人流往回走,肩膀上那把豁了口的鋤頭,沉得像是要把人壓進泥土裡。

  晌午在地頭歇氣的時候,老屋隔壁的李嬸蹭過來,塞給她半個煮熟的紅薯,壓低聲道,「槐花啊,昨晚上聽見趙劉氏尖著嗓子嚷嚷了一晚上,後面還把老大夫弄來了,老爺子到底咋樣了?」

  槐花搖搖頭,沒說老爺子掐孩子的事,只含糊道,「著了涼,發燒。」

  李嬸嘆口氣,滿是老繭的手掌拍拍她,「難為你啊……帶著個奶娃娃,還得顧那頭。趙劉氏這胳膊一吊,不得吊到明年開春去,全靠你一個人?咋弄?她還不得趁機磋磨你,處處找你的茬?」

  槐花聽著李嬸的話,在心裡琢磨著要不要把家裡的實情告訴她。翠蓮說過,她若有特殊情況不在,自己得找村里熱心的婦人,躲到她們身後,這些人自然會替她撐腰。

  這話提醒了她,但也令槐花心裡更難受,翠蓮當時說的「特殊情況」,槐花打死也沒想到會是如今的陰陽兩隔。

  「唉,一家子的傷兵。」李嬸見槐花不吱聲,聲音壓的更低了,「你可得心裡有個數。趙劉氏這時候把病人傷號都推給你,怕是沒安好心。累垮了你,工分掙不著,娃也沒人管,到時候……」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槐花點點頭,「謝謝李嬸,我曉得。」

  她當然曉得。從早上出工,這念頭就在槐花腦子裡轉,轉了一整天。中午回槐樹下的家做午飯時,還聽見趙永富在新屋裡哀嚎,趙立根抱怨說趙永富也發燒了,還是高燒。趙劉氏指揮著他把老爺子喝的藥拿了一副過來煎給趙永富喝。

  趙劉氏現在可謂是最憋火、最想找人撒氣的時候。老爺子病了,趙永富多半是昨晚裝神弄鬼把自己嚇病了,加上崴了腳,都是現成的藉口。他們絕不會讓她消停。

  自己昨晚從老屋跑了,沒有接受趙德仁的處罰,已經是「忤逆」。正因為如此,槐花今天才躲著沒去老屋,橫豎她都有錯,躲一時是一時。

  只是,躲的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槐花心裡盤算了幾種可能:直接來罵?逼她去老屋伺候?還是……乾脆把人送過來?最後一種最狠,也最像趙劉氏能幹出來的事。真那樣,咋辦?硬頂肯定不行,趙德仁那關就過不去。全接?能把她累死。

  「昨個趙永富崴了腳,還把責任推到我頭上,也要我伺候。」

  槐花想聽聽李嬸的意見,索性豁出去了,把實情說了。

  「啥?」李嬸一聽,頓時氣的大罵,聲音不自覺都拔高了幾分,「整日裡喝酒,醉醺醺的,鐵定是自己沒看清路摔的,竟然還能扯到你頭上,也就他趙永富能幹出這種事!

  前兩天他還把我家老頭子藏的最後一罐子高粱酒搶走了,若不是我極力攔著,看他那混樣兒,拳頭都抵到我家兒子的額頭上了,簡直要吃人!

  

  我聽說他還把村裡的五保戶王奶奶打了,把王奶奶家的柜子、桌椅全砸了,就因為在她家沒找到酒……之前村民雖說也懼怕他,但他好歹有三分直氣,不會無緣無故打砸,如今這混不吝的痞子樣兒,當真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李嬸氣得直跺腳,胸口一起一伏的,拳頭攥得咯咯響,那咬牙切齒的樣子,趙永富要是在眼前,她準保一拳頭就掄過去了!

  槐花還不知道趙永富短短時日,已造了這麼多孽。若他一直這麼頹廢下去,還不知會惹出多少事端。

  「你這樣,聽嬸子的。」李嬸緩了緩氣道,「活可以接,但規矩得立住。不能讓他們覺得你好拿捏,更不能留把柄。」

  槐花點點頭,豎著耳朵仔細聽李嬸的「教導」。

  「你得向你弟妹翠蓮學,學她怎麼拿捏你公婆。翠蓮潑辣、膽子大又會說,誰欺負我,我就跟誰拼命,大不了魚死網破……而你柔弱、膽子小,所以他們吃定了你。

  我教你,就像這回,趙永富崴了腳要你伺候,你也不說不伺候。你就磨洋工,伺候老爺子的時候,以往半個鐘頭給他洗個澡,你就洗兩個鐘頭,就說老爺子不配合,中途水冷了,還得重新燒水,看似忙碌的很,實則不出活。

  就像你鋤地,別人鋤,你也鋤,一天下來別人掙了7、8分,你只掙了5、6分,一個道理。

  不是有三個病號加傷員嗎?行,按先後順序排,你伺候了老的,就伺候不了少的。沒有輪到的,你們就等著,等到半夜也好,起碼不止我一個遭罪。不怕冷,不瞌睡,你們就等著。」

  「謝謝李嬸。」槐花由衷道,亂糟糟的心裡頓時有了頭緒。李嬸說的和之前翠蓮教給她的法子一個道理,當時翠蓮也說了鋤地,教她惜力氣,不然累的也是自己。


  ……

  槐花快到家門口時,遠遠就看見自家門口槐樹下堆著一堆人。心裡一沉,果不其然,趙劉氏出大招了。

  趙德仁背著手,臉黑得像雷雨前的天。趙劉氏左胳膊吊著,右手指纏著,手指頭直直翹著,看著彆扭,但一點不影響她叉腰瞪眼的勁頭。她腳邊的地上鋪著爛草蓆,老爺子蜷在上面,裹著床油漬麻花的薄被,喉嚨里「嗬嗬」作響。

  趙永富癱坐在一把破竹椅上,腳踝裹的像個球,臉燒得通紅,一咳起來渾身抖。

  趙立根縮在旁邊,手腳都沒處放。趙滿倉也杵在一邊,低著頭,腳尖蹭著地上的土。

  幾個下工的村民慢下腳步,抻著脖子看。

  槐花心裡的那點盤算不得不迅速清晰起來。她停住腳,把肩上的鋤頭拿下來,杵在地上,穩了穩心神。

  趙德仁沒吭聲,只拿眼沉沉地刮她。

  趙劉氏先炸了,嗓子一如既往地尖利,「還知道回來?躲了一天清閒,舒坦了吧!瞅瞅!你瞅瞅!這一大家子都叫你禍害成啥樣了!?」

  槐花沒接那「禍害」的茬,目光先看向地上,「老爺子這是……」

  「拜你所賜!」趙劉氏的唾沫星子幾乎噴過來,「要不是你昨晚發瘋又踢又咬還跑個沒影,老爺子能氣得撅過去,燒成這副鬼樣子?

  永富能為了出去尋你,黑燈瞎火的,本來就崴了腳,這下好了,還傷了風,也發燒了。一大家子病的病,殘的殘,工分掙不了,藥錢還沒著落,你倒好!該幹啥幹啥,跟著沒事兒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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