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幾個村民立即竊竊私語起來。
槐花等趙劉氏嚷完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楚,「娘,昨晚是老爺子先犯病要掐穗穗,我才跑的。你和二弟出了意外,我也急。可都弄到我這,我這巴掌大的地方,咋住?咋養病?」
「誰要住你這破窩了?」趙劉氏三角眼一翻,「從今兒起,老爺子重新挪到你屋裡伺候,端水餵藥擦身子。永富那兒送飯送水送藥,伺候他洗漱。老屋一天三頓飯,我的三頓藥,一頓也不許少,要麼按時給我送過去!要麼去老屋做!」
一通吩咐下來,不等槐花說什麼,村民們的議論聲更大了,是人都能看出來趙劉氏的尖酸刻薄,不講道理。
趙劉氏頓了頓,沒好氣地掃了一眼多事的村民們,「讓立根給你打下手!」瞥一眼槐花手裡的鋤頭,聲調再次拔高,「咋的,事到如今還惦記你那點工分?哼,家裡老人都要沒了,你還有點良心沒有?」
這才是殺招。不光把累活髒活甩過來,還要斷她工分,絕她後路。
槐花沒立刻反駁,她看向一直沉默,當家作主的趙德仁,「爹,你的意思呢?我不出工,年底分不到糧,我和立根、穗穗吃啥?總不能真讓隊裡人看咱家笑話,說媳婦孩子餓肚子吧?」
趙德仁眉頭擰成了疙瘩,顯然這話戳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臉面。他重重咳了一聲,「工照出。」定了調,又看向槐花,語氣不容置疑,「但家裡的活,不能落下。輕重緩急,你自個兒掂量清楚。老爺子的病、你娘的傷、永富的病,耽誤不得。」
這話,等於把兩副重擔都壓她肩上。白天拼死干集體的,早晚拼死干趙家的。
趙永富這時又撕心裂肺地咳起來,咳得蜷在椅子上,眼神卻陰陰地掃過槐花,那裡面除了病氣,還有昨晚被「翠蓮」嚇破膽的餘悸和惱恨。
槐花知道,趙德仁的話就是一錘定音,再說下去也是白搭。她垂下眼,沉默了幾秒鐘,腦子裡飛快地把想了一天的應對、李嬸的話都過了一遍。再抬頭時,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透著一股認命的疲憊,但話卻釘是釘鉚是鉚,
「行,爹,娘,既然信得過我,這活兒我接了。可醜話說在前頭,病人有病人的講究,急不得,也亂不得。我幹活有我的章法,該吃藥的時辰、該洗漱的時辰、該休息的時候,得按我的來。
我應承的事,絕不偷懶耍滑。可要是因為旁人亂插手、亂指揮、不聽勸,或者自己不留神又磕了碰了,到時候這『沒伺候好』的罪名,我槐花不認。
另外,老屋一天三頓飯,我儘量趕,但若因為伺候老爺子和二弟耽誤了,晚了、冷了,也請多擔待。」
她一口氣說完,不卑不亢,先把規矩和責任劃了線,還留了點活話。
趙劉氏先是一愣,接著莫名其妙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高翠蓮死了,槐花沒有了人撐腰,自然也沒人教,這些話竟然是她這個悶葫蘆能說出來的?
精神一抖,立即尖聲道,「嗬!活沒開始干,規矩倒立了一堆!你還想……」
「行了!」趙德仁打斷她,臉上閃過一絲不耐。不知是因為礙於村民們圍觀的壓力,還是察覺到了槐花的「今時不同往日」。
他盯著槐花,目光里的審視意味很重,但最終,或許是想趕緊了結這些麻煩,或許覺得槐花的話也在理,點了點頭,沉聲道,「就按你說的辦。人交給你,出了岔子,唯你是問!立根,滿倉,搭把手,把人安頓好!」
趙立根點頭如搗蒜,趕緊上前。趙滿倉也默默走過來,兄弟倆一起把昏沉的老爺子抬進西廂房。趙劉氏跟進去,立刻開始挑剔,「這地兒能住人?潮氣這麼大!稻草不得換新的,被子呢?拿床厚點的來!」
趙永富坐椅子不用抬,趙滿倉過去,連人帶椅子吃力地把他挪進堂屋內。趙永富耷拉著眼皮,在門口灌了一肚子冷風,這會兒咳的更凶了。
趙德仁看看大致安頓下了,掃了一眼仍在看熱鬧的村民,神色里透出不耐煩。他目光落到西廂房的趙劉氏身上,眼神沉了沉,粗聲道,「盯緊點。」
趙劉氏趕忙點頭,「哎,曉得。」
趙德仁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重。
看熱鬧的村民見沒有大戲了,也窸窸窣窣地議論著散了。
槐花站在低矮的屋檐下,鬆開鋤頭柄,將濡濕的手心朝褲縫上擦了擦。
聽著西廂房裡老爺子斷續的呻吟、趙劉氏不停氣的指揮;堂屋裡趙永富拉風箱似的咳嗽,還有趙立根唯唯諾諾的應答。
心裡有「僥倖」的勝利,不管怎樣,以一對多,有準備地公然對抗,於她而言,是第一次,在這之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心底漫上來的,卻是一種更深沉的無力與不甘。和翠蓮比,自己還是差遠了,只會在趙家人指定的框框裡反抗,卻不知如何才能跳出這牢籠。
「槐花,還不快來!老爺子拉了!」趙劉氏尖利的嗓音從西廂房傳來。
槐花心一沉,放下鋤頭,踏進西廂房一看,被褥掀開,老爺子光溜著下身,身下一大攤黃色的稀便。老爺子習慣性地不停抓撓著襠部,將沾滿了屎的雙手時不時朝剛換好的床單和被褥上擦。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槐花胃裡一陣翻攪,趕緊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趙劉氏見槐花進來了,眼裡閃過一抹得瑟的快意,瞥了一眼都捂著鼻子的趙立根和趙滿倉,「你倆還杵在這兒幹嘛?去去去,女人伺候的活,你倆也干不好,別添亂了,快走。」
趙立根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識趣地從槐花懷中接過孩子的襁褓,瘸著腿後退兩步,踉蹌著出了屋子。趙滿倉皺眉瞥了趙劉氏一眼,目光挪到槐花臉上,「嫂子我來幫你」。
槐花一頓,沒有看滿倉,反而看向趙劉氏。果不其然,趙劉氏兩步走到滿倉跟前,用那隻正常的右胳膊捅了捅滿倉,抬起那隻沒受傷的左手去拉扯滿倉的衣袖,聲音尖利,
「還愣著幹嘛?還不趕緊去老屋把煎好的藥端過來,沒看到老爺子人燒糊塗了,屎都拉床上了嗎?哎呦!我的胳膊,疼疼疼……」
趙劉氏指揮完,恰到好處地鬆開滿倉,右手摸著自己的左胳膊,直直朝滿倉身上倒,一臉痛苦地哀嚎。
「好好。」趙滿倉無奈道,順勢扶住趙劉氏倒過來的身體,歉意地瞥了一眼槐花,攙扶著趙劉氏出了屋子。
槐花冷笑,將趙劉氏的把戲看的真真切切。只是沒料到會有這麼巧,老爺子早不拉晚不拉,剛好拉在新換好的床單被褥上。
槐花並不急著去收拾,既然今晚第一個要伺候的人是老爺子,那就慢慢伺候。
轉身出了西廂房,目光從趙永富那酡紅的臉上掃過,與斜著一雙三角眼的趙劉氏對視了一眼,徑直跨過門檻,推開了廚房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板門。
裡面黑,槐花摸到灶台上的火柴,「嗤」地一聲劃亮,點燃了那盞油壺底子似的煤油燈。
豆大的火苗跳了跳,穩住,映亮她沒什麼表情的、汗跡未乾的臉。
槐花盯著眼前的一小片冷鍋冷灶,瞥了一眼豆大的火苗,嘴裡喃喃自語,「你這點兒火苗還沒我心裡的憋屈亮。」
過了一會兒,趙滿倉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他左右看看,走到槐花跟前,頭低著,聲音悶悶的,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心虛,「嫂子……水缸快見底了,我、我去挑兩擔水……等會兒再去撿些柴火回來。」
槐花看他一眼,目光關切,點點頭,「老爺子喝了藥了?」
滿倉搖頭,「老爺子的藥還沒煎,我拿的是娘的藥,她只煎了她自己的。」
「老爺子的藥和二哥的藥我拿過來了,兩包,就放在堂屋的桌上。」滿倉忙補充道,聲音急切。
槐花知道滿倉的心思,朝他點點頭,「嗯。天快黑了,當心腳底下。」
趙滿倉沒再說什麼,拿起牆根的水桶和扁擔,悶著頭出了廚房。
槐花將燒好的熱水端到西廂房,從褲兜里掏出一條乾淨的尿布,纏住自己的口鼻,開始給老爺子收拾。
這一收拾就不是一時半會兒。
既然把這「三座山」,就這麼實實在在塞進了她這間喘氣都嫌擠的屋子裡。那就都陪著她慢慢熬吧。
外頭的天黑了,裡頭的漫漫長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