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趙永富瞪大了雙眼,旋即一眯,接著又猛地睜開,微張著嘴……不知要幹嘛。
此時此刻,趙永富的腦子裡可謂是百轉千回,他盯著槐花的身影,腦子裡那些散亂的事情忽然串成了一條線,一條讓他脊背發涼的線。
他崴腳,是在槐花家門口。
他發燒說胡話,兩次都是在槐花家嚇的,一次窗戶邊,一次堂屋。
他和王義打架被處罰,是因為去堵槐花才被引到趙叔家。
昨天想收拾她,她又喊來了王義和徐文華。
今天從鎮上回來,徐文華那個四眼又堵著他羞辱。
還有這一身的病,咳得死去活來,憋悶喘不上氣……
樁樁件件,哪一件跟槐花脫得了干係?可他遭了這麼多罪,硬是連槐花的一根手指頭都沒碰到!?
合理嗎?之前他趙永富對槐花,那是想打就打,想罵想罵,全看他心情。
「他娘的……」趙永富低罵一聲,感覺胸口那股子憋悶又要上來了。
他忽然明白了,這一切就是付槐花搞的鬼。趙立根那慫貨說她神神叨叨念叨翠蓮,不是嚇傻了,她定是在借翠蓮的魂!利用他的自責愧疚,利用娘的心虛害怕,裝神弄鬼,好躲懶,好讓一家人動不了她!甚至……
呸!這小賤人,能耐了,藏的夠深!
趙永富狠狠地瞪了槐花一眼,轉身就往老屋走,步子又急又重。他得趕緊告訴爹娘,非得治的她心服口服,看她還有膽不!
槐花心裡咯噔一下。
剛才趙永富看她的眼神……咋說呢?不是往常那種兇狠,而是一種……恍然大悟後的陰毒?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
槐花猜不中他具體想到了什麼,但本能地覺得危險。她快速晾完最後一件衣裳,收好木盆,轉身回屋,將秋穗緊緊纏在自己胸前。
老屋裡。
趙永富把剛才想通的那些全倒了出來,越說聲音越大。「……她就是裝的!借翠蓮的魂嚇唬咱們,好不幹活,還想害我!你們細想,是不是這個理?」
趙劉氏的一張長臉早已陰雲密布,「前幾天還說是人是鬼,時日久了自然見分曉。不想時日到了,才知道所有人都被她耍了!她好好的人不做,裝鬼嚇人!」
趙德仁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在堂屋裡迅速瀰漫。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去,叫她過來。」
趙劉氏早就等著當家的這一句了,扭過頭朝趙立根使了個眼色。
趙立根苦著一張醜臉,一瘸一拐地出了老屋。
既然槐花是裝的,他倒不再怕了。只是槐花的膽子也太大了,竟敢裝鬼嚇娘和永富,這下好了,等會兒她遭罪不說,自己肯定又要受牽連。
槐花走在田埂上,晨起的太陽軟綿綿的,空氣乾巴巴的,儘是一股子枯草味。要擱平時,這股子冷颼颼的風還能讓人提提神,可槐花只覺得心慌,感覺兩條腿發軟,像踩在沒著沒落的棉花堆里。
老遠就聽見趙立根的聲音,「槐花!」
槐花心裡一沉,完了,老屋那邊打發趙立根來喊她了,指定有事。可……有什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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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上一回,趙永富現在好手好腳的,能告她什麼狀?
趙立根偶爾中午回家吃飯,左看右看,總想從她這裡瞧出點什麼。槐花自認為應對自如,沒有問題。
兩人很快碰面,趙立根盯著槐花,黑著一張臉,沒好氣道,「去老屋!爹娘有事問你!」
「什麼事?」槐花問。
「永富說你裝鬼嚇人。」趙立根回,伸手去解槐花胸前的襁褓,「也不知你哪兒來的膽,看吧,等會兒免不了家法伺候。秋穗我抱著,別又嚇著孩子。」
離開娘的懷抱,秋穗忽地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槐花定定地站在原地,手指頭撫了撫孩子細嫩的小臉,張了張嘴,無聲地「哦哦」了兩聲。
「自己不老實,別的不學,非得學那翠蓮。」趙立根掂了兩下襁褓,埋怨道,「像之前那樣聽爹娘的話,別惹永富,安生地過日子不行嗎?這下好了,一旦事情捅到老屋,我也跟著遭殃。」
「你抱著秋穗回槐樹那邊自己家。」槐花道,反駁趙立根的話她一個字也不想說,還是留點力氣對付老屋裡的那些人。
「那怎麼行,爹娘沒發話……」趙立根一口拒絕,腦袋搖的像撥浪鼓。
槐花再不聽他囉嗦,抬腳就朝老屋的方向走,無視他後面說的所有話。
腦袋空空的,自己沒有對策,又來不及找李嬸幫忙。這「禍」從天降,當真打的人措手不及。
真的只有拼了命地豁出去,拼個魚死網破這一條路嗎?
自己敢嗎?自己會嗎?自己行嗎?
還是說,用適合自己的方式?
扭頭看了一眼太陽,時候不早了,該出工了。這樣一想,或許,今天這場家法不會持續很長時間吧。
老屋裡。
趙德仁坐在堂屋的上首,趙永富靠在門框上,父子倆都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盯著剛進門的槐花。
趙劉氏坐在下首,一雙三角眼鷹隼一樣地緊追著槐花的身形,待槐花一跨進大門,她尖聲吩咐,「立根,關門,上鎖。」
「哦。」趙立根垂著視線低聲應聲,轉身一一照做。
秋穗仍在小聲抽噎,小嘴巴一癟一癟的。
槐花的腳步一步一步,終於跨進了堂屋的大門。
眼前的光線陡然一暗,仿佛把外面的世界隔斷了。
心跳聲一聲高過一聲,像敲下去的鼓槌,在胸腔里撞出悶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趙滿倉從後院跨進來,一看這齊整的架勢,愣了愣,知道又出事了。皺眉看向槐花,眼神急切又詢問。
槐花朝他搖了搖頭,臉上掠過一抹極力壓抑的不安。
「滿倉,時候不早了,先去出工。」趙劉氏尖聲吩咐,壓迫感十足的眼神盯向滿倉。
趙滿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怎麼說,上回和二哥打架時,爹娘就狠狠地教訓了他一頓,警告他若再插手管槐花的事,連著他一併家法處置。
「滿倉。」趙德仁沉聲道。
只一個名字,沒再說其它,卻帶著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定斷之力,沉沉地壓了下來。
滿倉又張了張嘴,話衝到舌尖又猛地咽了回去,目光里滿是焦灼與無力地看向槐花。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貿然幫槐花說話,只會更加引起爹娘對槐花的不滿。
槐花朝滿倉又搖了搖頭,目光已帶上了請求,示意他趕緊走。
滿倉緊繃的肩膀一點點塌了下去,在父母的注視下,艱難地挪動著腳步,一步又一步,緩慢又沉重地出了屋門。
守在大門口的趙立根趕緊重新將門鎖上,抱著孩子縮到了牆角,快速瞥了一眼堂屋的方向,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