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趙德仁開口，聲音不高，但透著冷，「你前些日子，在屋裡念叨些什麼？」
「沒念叨什麼，爹。」槐花道，聲音平靜，她的目光在與趙德仁相碰的剎那，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穩住了，沒有移開。
「沒念叨？」趙永富忍不住插嘴，「立根聽見的！你不停地念叨翠蓮，一副鬼上身的樣子！你敢說沒有？說，到底存的什麼心思？」
他越說火氣越旺，兩步搶到槐花跟前，習慣性地揮起拳頭，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槐花煞白的臉上。
「我沒有。」槐花重複道，嚇得閉了閉眼，強忍著沒有退縮。
「還給老子犟嘴？！」趙永富大吼一聲，揮過來的拳頭眼瞅著就要打在她臉上。
槐花的耳朵驟然「嗡」地一聲巨響，身子一顫，本能地後退兩步，後背差點兒撞在門框上。
「永富！」趙德仁大喝一聲，「我自有決斷。」
趙永富一頓，瞥了一眼威嚴的親爹，無聲地哼了聲，緩緩收起拳頭，三角眼沉沉地颳了槐花一眼，站到了一旁。
趙德仁的目光重新釘在槐花臉上，吧嗒了一口旱菸，緩緩吐出青灰色的煙霧，沉沉開口，
「立根說，你念叨翠蓮。永富崴腳發燒又因你而起。王義那渾人，是因你才跟永富動了手。還有你娘，也是在你屋裡受了驚嚇。」
他每說一句，就停頓一下，渾濁的眼珠子在煙霧後頭盯著槐花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槐花，你自己說說，這些事兒，怎麼就都趕到一塊兒了？」
槐花雙手緊握成拳，攥的指尖發白，她眼珠不錯地與趙德仁對視，注意力卻全在趙永富身上，想著萬一他再一拳頭揮過來，自己該朝哪邊躲。
「我念叨翠蓮，是因為我太想她，太傷心難過了。想著若翠蓮在，秋穗就有弟弟作伴，那該多好。永富崴腳，是他自己喝多了，和我沒有關係。
他發燒，我更是不清楚原因。娘在堂屋受了驚嚇，我和立根當時在東廂房，還是滿倉撿柴回來扶起了娘。」
第一句話一出口，趙永富眉心一跳，旋即呼吸急促起來，猛地上前一步，喉結滾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槐花見他沒有揮舞拳頭，才敢繼續朝下說。
還真是長能耐了，口齒清楚地將自己摘了個乾淨。趙劉氏臉色一沉，氣憤地右手指著槐花的鼻子，正欲開罵，趙德仁一記陰沉沉的目光掃過來。
趙劉氏一頓，抻著脖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才強行將喉嚨里的話壓了回去。
趙德仁吧嗒一口旱菸，頓了頓才吐出煙霧，直搗要害，「那你親口對滿倉說，你看到了『翠蓮』，是咋回事？」
自己也「見鬼」了的事趙家人之前都知道，現如今自己必須承認，不然就會成為她「裝神弄鬼」的鐵證。
「哇……」地一聲，一直哼哼唧唧的秋穗終於哭出了聲，啼哭一聲高過一聲，很快哭的撕心裂肺。
趙立根急的站起身，背對著堂屋掂著懷裡的襁褓，發出極小的「哦哦」聲。
槐花扭頭看了一眼大門口的方向，本就亂的一團糟的心跟著焦灼起來，手心和後背已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用盡了全力讓自己鎮定，槐花點點頭，「就只有那一晚。」她聲音低下去，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沙啞，
「滿倉扶著娘走了後，我就看見了。翠蓮一身紅色的嫁衣，頭上插著那根簪子，飄在我家堂屋門口，攔住了我去廚房的路。她的臉是青白色的，眼睛裡流出的不是眼淚，是鮮紅的血……她開口對我說，她死的好『冤』，她好冷……好餓……」
101看書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方便 全手打無錯站
槐花抬起頭，眼圈微紅，眼珠子緩緩轉動，從趙德仁陰沉的臉上慢慢掃過，挪到趙永富心驚複雜的臉上，頓了又頓，最後定在趙劉氏震驚害怕的長臉上。
時間仿佛靜止，槐花幽幽的聲音與大門口秋穗的哭聲一高一低，一起一伏，相互交錯，砸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
「梆——」地一聲響，瞬間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槐花！」趙德仁斷喝一聲，「梆梆梆……」地重重敲擊著旱菸杆，旱菸袋火星迸發，暈開一片，滾燙的熔渣隨之掉落，發出陣陣的呲呲聲。
趙德仁屁股猛地一彈，堪堪避開了掉落的熔渣，跌坐到條凳的另一端。
「大白天的裝神弄鬼，成何體統！想攪得家宅不寧？老子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把戲沒見過！
趙德仁一雙渾濁的老眼迸射出洞悉一切的銳利目光，旱菸杆又重重地敲擊了一下桌面，握住煙杆的那隻手微微顫抖。
「跪下，家法伺候。」
一聲令下，嘶啞蒼老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在槐花頭頂炸開。
也炸醒了在噩夢中的趙劉氏，以及沉浸在悲慟之下的趙永富。
「裝！還裝！又是念叨又是發瘋，把一大家子人唬得團團轉！」趙劉氏尖聲吼道，一張長臉上紅白交加，騰地一下站起來，盛怒之下，還帶著幾分驚慌失措。
她抬起巴掌就朝槐花臉上扇，手還沒觸到槐花的臉頰，右手指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噝」地一聲，忙又縮回手，左右看看，衝到神櫃前，抄起那根擀麵杖，扔給如夢初醒的趙永富，
趙永富被擀麵杖砸中，整個人才完全清醒過來，惱怒之下，被羞辱的恥辱和勾起的深深愧疚如決堤的洪水，將他整個人瞬間淹沒。
「老子今天非得打死你！」他咆哮著，結實的擀麵杖「咚」地一聲敲擊在槐花的後背上。
疼痛穿透破舊的薄棉襖，鑽進單衣，撞向槐花瘦的皮包骨的脊背上，疼的她倒抽一口涼氣。跑向八仙桌另一端的身子止不住地一顫，步子隨之踉蹌了一下，差點兒摔倒。
「翠蓮，我還是不中用……」槐花並沒指望全身而退，也沒想著能完全唬住趙家所有人，想著若真能拖住趙家人，她或許能僥倖地躲過這一劫，或少遭些罪。
但她低估了趙德仁的老練與精明，或者說，這位威嚴的公公根本不信鬼神一說，對翠蓮更沒有愧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