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富!」趙德仁臉色一沉,厲聲開口,「滿倉,還不趕快把你二哥弄到床上去。」
滿倉心裡一驚,他猛地想起,那簪子……那簪子不是早就被娘扔了嗎?難不成又被槐花撿回來了?不對,那天晚上他把娘送到老屋後就立即回老槐樹這邊了,前後也就半炷香的功夫,要在黑燈瞎火的晚上找到那根簪子可不是件容易事。
而且槐花也說了,他前腳剛走,「翠蓮」就又來了,槐花也被嚇到了,以當時的情形,她哪兒還有心思和時間去撿簪子?
可二哥這會兒……難不成還是魔怔沒清醒?
「二哥!」滿倉大喊一聲,上前拽起趙永富的胳膊,將人連拉帶拽地朝床邊拖。
趙永富用盡力氣掙扎,卻仍不敵滿倉的拉拽,眼睜睜看著自己那壯碩的身軀被迫一點點朝床的方向挪。
「你放開(老子)……咳咳……」趙永富話未說完又咳嗽起來,相較於熟悉的憋悶,自己身體裡的無力感更讓他感到恐懼。
他到底怎麼了?難不成被嚇一次,身體裡的力氣就被抽走一次?已經連續被嚇了三次了,所以這會兒被滿倉一拉,自己這破爛身體就像個娘們兒一樣,使不了二兩勁,只能任由擺布了?
「啊……」轉眼被拖上床的趙永富發出軟綿的低吼。他將腦袋埋進枕巾里,好不容易在咳嗽的間隙擠出一句,「我是清醒的!那天剛一上床,就被簪子扎破了後腦勺,手一摸,全是血,驚嚇之下就看到了『翠蓮』。」
枕巾上的血漬還在,這會兒聽趙永富這樣一說,趙德仁和滿倉立即明了。趙德仁吩咐,「找找看。」
滿倉頓了頓,在屋子裡一點點仔細地找,顯而易見,他什麼也沒有找到。這個答案令他心安,也更令他擔憂。
沒找到最好,而且,槐花最好已經銷毀了簪子,不然又有了現成責罰她的理由。
只是這簪子,在一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又出現,進而成為報復二哥的工具,怎麼著都讓人膽寒。槐花的行為,其性質和用那根紅頭繩嚇唬娘是一樣的,但這根簪子於二哥的意義絕然不同,它的殺傷力遠遠大於紅頭繩。
「不用找了。」趙德仁忽地冷笑一聲,拍了拍正朝床底下瞅的滿倉,「跟那根紅頭繩一樣,找到了槐花也不會承認。也有可能已經被她撿走了,毀了也好,留著也罷,事情已經有了定奪。」
「不!槐花這臭娘們兒,我跟她沒完!」趙永富大叫道,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醒來後,他腦子裡自動模糊翠蓮那張駭人的臉,只記得那簪子扎向自己後腦勺時的尖銳疼痛。
親爹的一番話令他突然醒悟,原來這一切都是槐花對他的報復,頓感一股寒意自腳底板竄起,直擊四肢百骸,激的他直哆嗦,身體都凍僵了。
還說兩清呢!好,很好!既然她不怕死,那就別怪他手下無情。
「咳咳……咳咳咳……」只是自己這身體……莫不真的廢了吧?
「住嘴!」趙德仁呵斥出聲,「以後不許再動槐花一根手指頭!」
趙永富滿臉漲紅,一雙三角眼不解又憤怒地死死盯著親爹,咳的說不出一個字來。
「讓她拿工分抵藥債,不比你又動手打她強?萬一又打出個好歹,你能擔的了?」趙德仁釘了一眼趙永富,一字一句道。
趙永富明了,胸中那團憋悶終於鬆快了幾分,咳得沒那麼厲害了。
「滿倉……」他喚了聲,滿倉上前將他扶坐了起來。
待終於平復了咳嗽,趙永富道,「老大夫怎麼說?」
他只模糊記得老大夫來過,老大夫具體說了什麼,開了什麼方子,他一概不知。
如今看來,鎮上衛生所的醫生開的藥也不管用,這就奇怪了,難不成自己真被翠蓮的陰魂纏上了?可偏偏每一回都和槐花脫不了干係,還是說,翠蓮附身在槐花身上,就為了報復他?
趙永富被自己這念頭嚇了一跳!不不,方圓百里,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事。既然老大夫來過,看看他是怎麼說的。
「說你濫服藥物,傷及脾胃,濁氣上逆;繼而體虛受驚,邪熱內擾,引發高燒驚懼。」滿倉將老大夫的原話轉述了一遍。
趙永富轉轉眼珠,點了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
「吃多了藥會出現幻覺?」他喃喃道。
老大夫的話有一定的道理,可他總感覺少了點兒什麼,怎麼說呢?像是風寒入了骨,他卻只給了碗薑湯。淺表的治療,未能去除病根。
不對,一定是哪兒出了問題。
若真是迷信方面的問題,那他明兒個就偷偷去請後山的王神婆,讓她做法,徹底擺脫翠蓮的「冤魂」。
又想起那天在老屋裡,老大夫說的話,「心病還需心藥治……修身養性,不動怒,不動氣,不發火,更不發力……」
難不成真是自己得了心病?
「吃多了藥吃錯了藥,搞不好出人命。至於你說的幻覺,也不是不可能。」滿倉道。
他不想誤導二哥,可苦杏仁對二哥身體造成的傷害不可逆轉,不引導他兩句,他鑽進牛角尖也想不明白。
趙永富的目光在滿倉臉上停頓了幾秒,點點頭,「那就依老大夫的話,修身養性,過段時日再看看咋樣。」
他話是這樣說,明兒個去找王神婆的想法一點兒沒變,迷信要治,老大夫的法子也試,他就不信雙管齊下,還治不好自己身上的毛病?!
自己這邊理順了,又想到了槐花。
「多少錢藥費?」
「8塊3毛4,你和你娘兩個人的。」趙德仁回,吧嗒了一口旱菸。
趙永富一怔,「娘咋了?」
剛才爹說紅頭繩,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啥意思。
「還不是和你一樣。」趙德仁長長吐出一口煙霧,幽幽道,「你說你這兒是簪子,老屋那邊放的是紅頭繩。」
趙永富:「……」
趙永富先是呆愣了兩秒,旋即爆發出陰冷的狂笑,「呵!我是該誇她(槐花)聰明呢?還是蠢呢?做的這麼明顯,是生怕自己不會被發現嗎?」
這一消息令趙永富鬆快不少,既然是人為,那他多半就是心病,不然也不可能真的看到「翠蓮」。
還是之前的法子,迷信治一治,自己更心安,修身養性更好說,反正不花錢,無非就是養身子。
「她蠢,你也聰明不到哪兒去。」趙德仁輕敲了敲旱菸杆道,「行了,以後她犯事,有的是法子治,沒必要再動手,她那身子骨,看著也沒二兩肉,可到底……還得留著給趙家傳宗結代。」
事情已經理順,趙永富心裡明朗了許多,爹說的對,這8塊3毛4的藥債壓下來,槐花怕是年前天天出工都不一定還得上。
她可是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人,身子骨頂的住?這處罰可不比打她一頓來的更解氣?
唇角扯出一抹若有似無的譏笑,眼神陰沉的如一口枯井,問,
「槐花出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