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倉搖頭。
「還在養身子?」
滿倉點點頭,「看起來……還有點虛。」
「虛?」趙永富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藥可是實打實花錢買的,8塊3毛4,爹娘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這藥債,她啥時候開始還,啥時候又能全部還上,總得有個說法。」
滿倉眉頭一蹙,沒接話。
「行了,這事我自有定奪。」趙德仁旱菸杆一揮,站起身,上下打量了趙永富一眼,怎麼看都覺得他的臉色再也不似從前,沉聲道,
「沒聽老大夫說你是心病嗎?你也好,你娘也好,還不都是自己嚇自己,真有那邪乎事,咋沒嚇到我?」
「……嗯。」趙永富緩緩點點頭。
「養好身子,比啥都強。」趙德仁最後交待了一句,出了屋子。
父子兩人走到槐樹旁的那個坡,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槐花正在收裝花生米的粗布袋子,袋子有些小,口子收的有些吃力,她將袋子搖了搖,又壓了壓,花生米壓瓷實了,再來系口子。
一根稻草搓成的細繩最後打了個結,才將口子徹底繫上,抱起粗布袋子,一大坨鼓鼓囊囊地抵在胸口,壓得她喘氣都重了幾分,心裡邊卻空落落的。
8塊3毛4。這個數早上又在她心裡過了一遍,她知道,趙德仁這會兒還在隔壁新屋。趙永富自會掂量,在發泄完了後,多半會服從趙德仁的建議,盯著她的工分,逼著她出工。
而她計較的,是缸底還剩幾把米,能吃到開春第幾場雨。
不經意地一瞥,看到了正緩緩挪動著腳步的趙德仁與滿倉。
趙德仁那陰沉又幽深的目光如一把鈍刀,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刮過槐花瘦削的臉頰,刮的她頭皮發麻。
槐花腳步頓了頓,別過臉,抱著布袋子徑直進了堂屋。
背後,滿倉複雜又遲疑的目光追了過來,定了兩秒,默默移開。
老屋裡。
得知趙永富是被簪子嚇到的,趙劉氏氣的差點兒背過氣去,「個天殺的,看我不打爛她的手!竟然有這樣的心眼,還真是小瞧她了!」
「自個心裡有鬼,才會被她拿捏,怪得了誰?」趙德仁呵道,舉起的旱菸杆隔空指了指趙劉氏的鼻子,警告道,「事情已經有了定奪,你還跟著添亂試試!」
趙劉氏一噎,僵硬地點了點頭。緩了一瞬,她三角眼一斜,吊著胳膊不管不顧地衝出了門,徑直朝村西頭跑。
雙腿在槐樹旁的那個坡前還沒有站穩,尖利的嗓音已罵開了,
「還真長能耐了!好好的人不做……有種你現在就給我出來,讓整個凹子村的人評評理,憑什麼欠債不還?」
「躲!就知道躲!躺了三天了,躺出金山還是銀山了?八塊多的債躺著就能躺沒?美得你!我告訴你,這錢你賴不掉!除非你死外頭去!年都過不安生,喪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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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本事你一輩子別出工!開春餓死你!你看隊裡管不管?你看你娘家管不管?丟人現眼的東西!」
罵聲像夏天的螞蟥,無孔不入地鑽進槐花的耳朵。
槐花緊緊抱著胸前的秋穗,將臉埋進襁褓里,秋穗的小腦袋動了動,不小心觸到了槐花冰涼的額頭,小嘴巴一癟,委屈地哭了起來。
孩子的哭聲,趙劉氏的罵聲,頓時交織成一片。
趙立根蹲在廚房門口,把頭埋進膝蓋里。
滿倉垂著腦袋上了坡,看見娘吊著胳膊,臉因為激動而發紅,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數落。槐花家堂屋門洞開,沒看到人,只聽到秋穗的哭聲從東廂房傳出來。
「娘!」滿倉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有點沖。
趙劉氏回頭瞪他,「喊啥喊?我說錯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躺床上當祖奶奶啊?」
滿倉胸口堵得厲害,他看著那洞開的門,又看看唾沫橫飛的娘,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攥住了他。他能說什麼?他能做什麼?
他跟著跑過來是擔心娘動手打槐花,誰成想她還挺守「規矩」,不動手,順著爹的定奪,找槐花不出工的茬,直接罵人。
聽到罵聲的趙永富慢慢踱步到了院子裡,斜眼瞅著老槐樹這邊的方向,唇角咧出一抹幸災樂禍的笑。
聽到響動的村民三三兩兩地湊了過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喲!這趙劉氏又是咋了?兒媳婦不是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嗎?這是又犯了啥天條,讓她吊個胳膊叉著腰堵著門罵。」
一位裹著舊頭巾的婦人對身旁的同伴道。
「沒聽見那天晚上趙劉氏尖著嗓子直叫嗎?有人聽到趙永富也在嚎。被死的媳婦嚇到了唄,有氣不得朝活著的媳婦撒,不然上哪兒找『鬼』算帳?」
同伴壓低了聲音道,一臉的譏誚,又朝滿倉那邊抬了抬下巴,
「滿倉這回倒是不敢護著了,也是,小叔子越護著嫂子,婆婆越來氣!」
……
徐文華站在村民中間,眼睛在趙劉氏身上掃了兩眼,沉著臉轉過身,徑直下了坡,進了趙叔家。
很快,徐文華又出了屋子,身後跟著孫大娘。
徐文華朝坡上的趙劉氏努了努嘴,低聲道,「太不像話。」
孫大娘點點頭,徑直上了坡,兩步跨到趙劉氏跟前,
「滿倉他娘,這是幹啥呢?俗話說,『一進臘月門,就聞到了過年的香』。年關了不為過節忙碌,站在這冷風裡撒氣,不管什麼事,好說不好聽,你說是不?」
趙劉氏一頓,見是孫大娘,氣焰先矮了三分,但惱怒仍在,「他嬸子,我不是那不講理的,可這錢……」
「錢的事,一家人關起門來商量。你這麼嚷,讓人看笑話了不是?」
孫大娘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挽住趙劉氏沒吊著的右胳膊,把人往坡下帶,語氣更壓低了些,
「槐花剛傷了身子是真,逼狠了再躺下,不還是你家的事?真有難處,讓滿倉他叔幫著掂量掂量。立根那孩子實誠,工分上隊裡都看著呢,虧不了。」
趙劉氏聽到「立根工分」,像被捏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再出聲,順著孫大娘的力道往下走。
兩人很快下了坡,身影漸漸遠去。
坡上,只剩下滿倉,對著那扇依然沉默洞開的堂屋門,和裡面漸漸低下去的、孩子細弱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