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勇臉上挨了兩下,火辣辣地疼,這反而激起了他的蠻性。他趁著趙永富揮第三拳的間隙,屈膝狠狠一頂,同時用盡了全身力氣翻身。
趙永富只覺腰間一酸,身體不受控制地朝一邊歪倒,他用力猛地一撐,堪堪穩住了身形,正要再次揮舞起拳頭,一股子蠻力再次襲來,直直朝他身上撲。
趙永富低吼出聲,雙臂一揮,使出了全身力氣抵擋的同時,試圖重新將趙勇按壓在土堆上捶打。
隨著他使出了全力,呼吸毫無預兆地跟著一滯,緊接著,那股子熟悉又要命的憋悶猛地頂了上來,瞬間掐住了喉嚨,趙永富眼前一黑,手上的力道如潮水般退去。
趙勇輕易反制,將他按倒在土堆上,拳頭雖不重,卻帶著十足的羞辱,一下下砸在趙永富肩窩、胳膊上。
趙永富雙頰通紅,嘴張的老大,想獲得更多呼吸,同時,他的雙臂和腿腳一遍遍發力,試圖以此來壓制眼前的一陣陣發黑,重新喚醒身體裡的力氣,好來個逆風翻盤。
可惜事與願違,他越用力,那股子憋悶堵的越死,力氣也抽走的越快,四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坍塌軟綿下來……
「就這點勁?」趙勇詫異之餘,眨眨眼,眼裡閃過一抹譏誚,喘著粗氣俯在趙永富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嗤笑,「永富,你這身子,怕是連槐花那瘦弱的身子都打不過。」
趙永富臉漲得通紅,想爬起來再打,可胸口疼得厲害,眼前金星直冒。
趙勇單方面又捶了趙永富好幾拳,驟然鬆開了手,在一片複雜的目光中,拍拍土,拎起自己的糧袋,甩了甩頭,揚長而去。
圍觀的人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趙永富癱在冰冷的土堆上,沒立刻起來。肺葉撕裂般疼痛,那熟悉的、絕望的憋悶感從裡到外扼住了他整個人。四周的議論聲嗡嗡作響,他卻只聽得見自己如拉鋸般的喘息,和趙勇那句毒蛇般啃噬心肝的話:
連個女人也不如。
最後一點支撐著他的東西,在這公開的敗北和誅心的嘲諷里,咔嚓一聲,斷了。
過了好久,也沒人扶他起來。趙永富掙扎著爬起來,吃力地背上那袋子紅薯干,垂著腦袋狼狽地離開。
這事很快傳遍了全村。
「趙永富讓趙勇打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很能打嗎?」
「不行了唄,老了。」
「什麼老了,才26還是27……我看是虧心事做多了,遭報應了。」
風言風語像刀子,扎得趙永富幾天沒出門。
本來年底就強調安定團結,趙永富、趙勇頂風打架,影響惡劣。趙叔和陳書記同大隊部的其它幹部一致商量後,做出了處罰,各打50大板,分別扣除趙永富和趙勇一個月工分,讓他倆先後在社員大會上做檢討。
趙勇連檢討都懶得寫,只乾乾地站在台上,眼皮子耷拉著,盯著自己腳前的地面,用毫無起伏的聲調念叨,
「我錯了,我不該打架,破壞了生產隊的紀律。」
「我保證,下不為例,以後好好勞動。」
「嗯……就這,我說完了。」
趙叔臉色鐵青地盯著他,趙勇就轉轉眼珠,將剛才的話慢騰騰地重複一遍。
重複三遍後,趙叔直接讓他滾蛋。
趙勇撇撇嘴,如釋重負地一溜煙跑了。
輪到趙永富站在台上,他打開滿倉替他寫好的檢討書,臉頓時黑得像鍋底。這滿倉也是,也不少寫兩句,這密密麻麻的兩張紙,他再怎麼快點念也要念半天。
他娘的,還是輸給了趙勇那小子。
台下幾百雙眼睛盯著趙永富,有嘲弄,有好奇,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趙永富的一隻拳頭在袖子裡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
可更讓他恐懼的是,念到一半時,那股熟悉的、上不來氣的憋悶感又來了。他不得不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冷汗涔涔。
台下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趙永富猛地抬頭,狠狠瞪向人群。可那些目光沒有退縮,反而更直接地回視著他,像是在打量一頭掉了牙的老虎。
他忽然意識到,變了,一切都變了。
從前讓人懼怕的拳頭,如今打不出威風了。從前讓人躲閃的眼神,如今鎮不住場子了。
他趙永富,真的……不行了!!!???
這個念頭像條毒蛇,鑽進他心裡,清晰地吞噬著他的每一寸血肉和骨頭。
槐花站在人群外圍,遠遠看著台上狼狽喘氣的趙永富,又看了看身邊同樣沉默的滿倉。
兩人都沒說話。可心裡都清楚。
一個靠拳頭立身的男人,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爪牙褪去,威風掃地。
這比直接殺了他,更誅心。
只是趙永富的身體已經垮到了什麼程度?槐花不清楚。上一回還能把自己打個半死,現在呢?是不是他越是發怒發力,力氣就喪失的越快?
若再一次面臨趙永富的暴打,一時又難以逃脫,她該如何應對?拼命還擊還是等著他力氣消失?
散會後,槐花抱著秋穗往家走。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
她路過趙叔家時,看見徐文華站在院門口,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徐文華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看到了?」
槐花點了點頭。
「以後不用怕他了。」徐文華道。
槐花又點了點頭,正欲說出自己心中的疑惑,鄭和美的腦袋忽地從門縫探出來,一雙眼睛幽怨又兇狠地瞪向她,槐花一驚,垂下視線,匆忙離開。
回到自己家,槐花把秋穗放到床上,進廚房做飯。
窗外,灰雲低垂。
要下雪了。
三天後,冰天雪地里,趙永富再次出事。
這一回,他不是和人打架,而是和生產隊的大黑公牛「打架」。
這大黑牛一直是隊裡的寶貝,骨架極大,性子也烈,閹割的並不徹底。正因為如此,它的牛勁特別大,犁田、耙田、開荒都是一把好手。
年關將至,這頭大黑牛便只由飼養員老孫頭照料,這牛也只服老孫頭管。
這天老孫頭家中有事,牽著剛在雪地里撒了歡的牛經過村西頭時,臨時讓趙永富幫忙把牛牽回牛棚就行。
冰碴子覆在牛背和牛繩上,呵氣成霜。
趙永富接過冰冷的韁繩,看著眼前這頭噴著白氣的龐然大物。牛眼渾圓漆黑,平靜地看著他,鼻孔里呼出的白霧一團又一團。不知怎的,趙永富心頭那股子壓了好幾天的邪火和憋屈,猛地躥了上來。
連趙勇都能騎在他頭上,連槐花……趙勇那句話又毒蛇般地鑽出來,「連槐花那瘦弱的身子都打不過。」
他不信。
人或許會耍詐,會趁他不備,可畜生不會。力氣就是力氣,是實打實的。
一個瘋狂的念頭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