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熟悉的語調和殺氣令趙勇一頓,他睜開眼,身體隨之坐了起來。
上下掃了趙永富一眼,嘴唇蒼白,臉色有種說不出的灰敗,看似依舊壯碩的身體雖杵在他面前,可肩膀微微佝僂著,眉宇之間再也沒有往日的威風和霸氣。
頓時又放下心來,身體重新躺向靠背椅,譏誚出聲,「好好的隊長沒了,不去想辦法『官復原職』,竟然想著去投機倒把?咋了,幾天不見,趙隊長連腦子都嚇壞了?」
趙永富眉心一跳,原來問題出在這兒,不由得嗤笑出聲,耐著性子道,「趙勇,難不成你以為『土匪』隊會一直繼續下去?想啥呢?皇帝還想長生不老呢?可能嗎?上頭風向變了,大隊部的會都開無數遍了,有些東西它就是說沒就沒了,我能咋辦?」
趙勇心裡咯噔一下,臉色一點點沉下來,兩隻手不自覺絞在一起。趙永富的親口「認慫」像一支催化劑,將他徹底從抱有最後一絲幻想的虛境中硬生生拉拽了出來。
胸口瞬間被一種沉重卻又不得不面對的殘酷現實擊中。
以後他真的要和其他社員一樣,風雨無阻地出工勞作,日日摳算著那點工分和糧食,盤算著日復一日的艱難生計?
就像他的親娘一樣,睜眼閉眼除了工分就是細糧,要麼就是數落他懶,催他娶妻生子,想想都心煩。
他懶,他就懶咋了?他親娘辛辛苦苦操勞了一生,還不是連口飽飯都吃不上,若不是同族人的接濟,他早餓死了。既然這樣,幹嘛要讓自己這麼辛苦,要麼干別的事,要麼躺著,指著他下地幹活,除非一鋤頭挖下去有二兩黃金,否則不干。
見趙勇的臉色變了又變,神情複雜,又一直不吭聲,趙永富不清楚他心裡的百轉千回,以為他還沒有緩過那股勁。自己心口的那股子不得勁倒是已經過去了,伸手再次拍了拍趙勇的肩膀,
「想啥呢?想的再多也變不出工分和錢,不如實打實幹點兒正事,補貼家用,也讓你娘的日子過的鬆快些。」
趙勇肩膀一縮,避開趙永富的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正事?跟著你就有正事?」他眼皮子耷拉著,語氣懶散又帶刺,
「以前威風,是你能打能扛,帶著隊員們到處遊行,要多威風有多威風。現在呢?隊散了,你人也垮塌了,轉頭倒想學地里的老鼠,偷偷摸摸去扒食?」
這話像針一樣,精準刺中趙永富的心口。他臉色一沉,從進門就壓抑著的火氣「噌」地竄了上來,聲音不自覺拔高,「放你娘的屁!老子垮塌了?老子這是在找路!指著田地里那點工分,你能刨出個金元寶?跟著老子干,好歹是條活路!」
他吼完,胸膛起伏,那股子熟悉的憋悶在胸腔盤旋,隨時都將衝上來頂住他的喉嚨。趙永富張大了嘴,偷偷用力掐了自己的手背一把,提醒自己趕緊息怒。
同時也在心裡等著趙勇像往常一樣被鎮住。
可趙勇只是撩起眼皮,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甚至帶著點憐憫,「吼啥?永富,你聲音再大,能喊回『土匪隊』,還是能喊來錢?」他歪了歪腦袋,「活路?你的活路,就是讓我去鑽山溝,你坐等著分錢?這算盤打得,比你隔壁那棵老槐樹枝噼啪斷裂的聲音還響。」
「好……你小子,有種!」趙永富手指隔空點了點對方,最終將那些狠毒的話咽了下去,狠狠一跺腳,轉身離去,門板摔得一聲悶響。
寒風卷著幾片枯葉灌進屋裡。趙勇聽著那遠去的、略顯虛浮的腳步聲,蹺起的腳停住不動了。他盯著那扇半開的大門,臉上那點譏誚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種更深的、無處著落的煩悶。
趙永富走在冷風裡,走幾步停一腳,張大嘴努力平復著胸中那股子越來越朝上頂的憋悶,嘴裡念叨著老大夫的話,「修身養性,不動怒,不動氣,不發火,更不發力……」
念著念著,那股子盤旋的憋悶終於慢慢下去了,連帶著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待走到自己家新屋,整個人已完全恢復正常,不由得長吁了一口氣。
同時在心裡對趙勇恨的牙痒痒,「個混小子,以往跟著我混,得了我多少好處?!如今老子還沒落難呢!就開始落井下石了?行!走著瞧,等老子身體恢復了,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地揍你一頓,待打的你滿地找牙,看你還敢在我面前放肆不?!」
趙永富數著時日,耐心地慢慢感受著自己身體的變化。
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啥事不干,就連秋褲都扔給趙劉氏洗,趙劉氏真不耐煩了,吊著胳膊罵趙永富,「你這不是養身子,是明著偷懶。」
趙永富也不搭理,繼續我行我素,直到半個月後,他感覺自己這回徹底恢復的差不多了,才在趙劉氏的嘮叨下,偶爾幫著燒火洗碗,或去池塘邊洗自己的衣裳,但也全是婦人的手上活。
幾日後,村里磨坊前。
年關將近,家家戶戶要磨些麵粉、苞谷、紅薯干之類的吃食,隊伍排得老長。趙永富被趙劉氏念叨得沒法,拎著一袋子紅薯干也來了,遠遠就看見趙勇縮著脖子蹲在牆根,腳邊也擱著個口袋——顯然也是被他娘田桂英攆來的。
兩人目光一碰,各自嫌惡地移開。隨著隊伍緩慢移動,漸漸挨得近了。輪到趙勇時,他磨磨蹭蹭剛把袋子口紮上,趙永富便想順勢將自己的袋子遞上去。就這麼一個前後腳的工夫,趙勇卻像是後腦勺長了眼,胳膊肘故意往後一頂,將趙永富的袋子撞落在地,紅薯干撒出些許。
趙永富盯著地上已經沾染了灰塵和污垢的紅薯干,本就刻意壓著的火氣「騰」地一下就起來了。
「急著投胎啊?」趙勇剛被親娘大罵了一頓,本來心裡就煩躁,這會兒趙永富故意插隊,他更火大,瞪眼怒道,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附近幾個豎著耳朵聽閒話的婆娘聽見。
趙勇比他的火氣還大?!眾目睽睽之下,趙永富目光一凜,新仇舊恨和著多日的憋屈直衝腦門。「你找死!」他低吼一聲,扔下袋子,猛撲上去揪住趙勇的衣領。趙勇似早有準備,擰身掙開,反手就推了趙永富一把。
兩人頓時在磨坊門口的空地上扭打起來。起初,趙永富仗著股狠勁和殘留的塊頭,把趙勇壓在碾盤旁的土堆上,揮舞著拳頭,一下又一下砸在趙勇臉上、身上。
拳頭著肉的悶響和趙勇的悶哼,讓他多日來的憋屈仿佛找到了出口,一股子「老子還是老子」的狠厲很快占駐他的整個腦子。
圍觀的村民發出低低的驚呼,仿佛又看到了昔日那個兇悍的村霸趙永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