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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上門(一)

2026-08-30 08:04:41 作者: 花漫九州

  周嬸在自家後門處張望了半天,又跑到付家後門口仔細瞅了瞅,地上的泥土有新鮮的腳印?枯草太多,她不確定。

  又看看周圍,除了那隻冷不丁叫喚幾聲的土狗,啥也沒瞧見,心裡的疑團卻越滾越大。她縮回屋,徑直進了偏房,盯著牆角那幾袋子鼓鼓囊囊的穀子,心裡的小算盤撥得噼啪響。

  隔壁付家太反常了。昨晚也好,剛才也好,她明明聽見有女人的聲音。後門的狗叫得邪乎,這會子隔壁又安靜得像座墳。金貴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分明是心裡揣著天大的事。

  她不是不曉得付家的難。槐花那女伢,是她看著長大的,模樣俊,性子柔弱,不但一直任由金鳳搓扁捏圓,更是親爹付建國的眼中釘、肉中刺。

  作為長輩,她還曾張羅著等槐花瞞17歲了,把她介紹給自己在縣城開貨車的侄子,那可是「鐵飯碗」,「吃皇糧」。比在土裡刨食不知要強多少倍。

  可惜槐花沒福氣。張賴子橫插一腳,槐花意外產子,又被拐賣,落到今天這地步。金鳳這死女子緊接著又把天捅了個窟窿出來,槐花這下更慘了,想必得把她撕成兩半,一半趙家,一半張家。事情才能圓滿。

  周嬸跟著在心裡也嘆過好幾回氣。可嘆氣歸嘆氣,這年頭,嘆氣能當飯吃麼?

  張世昌是生產隊長,手裡握著整村人的工分本子。自從槐花生下春生,張世昌對付家的態度就變得微妙,連帶著對常去報信的她,也大方了不少。年前多分的那些糧食,實實在在裝進了她家的糧袋子裡。

  金鳳那回,她不過「順嘴」提了句看見醜女伢往村東頭去了,第二天張世昌就讓人多記了她家三個工分。

  工分和糧食,可是最實在的東西。

  周嬸搓了搓手,手心有些潮。她想起金鳳被打得鼻青臉腫縮在牆角的樣子,心裡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但那點不安很快就被壓下去了——是金鳳先動手打人的,張家唯一的兒子被打成了傻子,付家理虧。

  再說了,她不說,總有人會說。這好處,她不拿,自然是別人拿。既然這樣,憑啥她不拿?

  「老付哥,對不住了。」她對著付家方向,低聲咕噥了一句,不像道歉,倒像給自己找了個由頭,「各人有各人的命。我總得先顧著自家鍋里有沒有米下。」

  周嬸理了理衣襟,臉上那點猶豫褪得乾乾淨淨,轉身出了門,徑直朝大隊部走去。

  張世昌正在洗自己的搪瓷缸子,準備回家的,見周嬸來了,抬了抬眼皮。

  周嬸湊近了,壓著嗓子,「隊長,有件事兒……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昨兒個夜裡,我聽見付家……好像有女人的說話聲。」周嬸說得小心翼翼,「不是秀英,秀英的嗓音,我聽得出來。剛才我出門前,後門的狗叫得厲害,我偷偷瞧了瞧,付家後門那塊地上……有新鮮腳印?像是往外跑的。」

  張世昌手裡的搪瓷缸子頓了頓。待他洗好了缸子,拿乾淨的帕子仔細擦乾了缸子裡里外外的水漬,才坐到辦公桌前,將缸子放在一角。

  「女人聲……新鮮腳印……」他重複著,像是在琢磨什麼,「金貴他妹子金鳳,跑出去有陣子了吧?」

  周嬸心裡一咯噔,面上忙道,「這我可不敢瞎猜。就是覺著……付家這兩天安靜得反常,金貴從您這兒回去後,也沒見有啥動靜。」

  張世昌看過來,老花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

  「嗯,知道了。」他從抽屜里摸出小半包菸絲,推給周嬸,「你留個心。」

  周嬸接過,千恩萬謝地走了。

  張世昌一個人坐在桌前,抽完一根煙。煙霧繚繞里,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蜷起的一根食指在桌上一下下敲著。

  金鳳要是真敢跑回來,那付家就是在打他的臉。槐花的事拖著,金鳳的事瞞著,付家這是想造反?

  張世昌冷笑一聲,站起身。

  翌日晌午剛過,付建國正蹲在堂屋門檻上喝涼水,就聽見院門被推開的動靜。

  他一抬頭,手裡豁了口的粗瓷碗差點摔了。

  張世昌站在門口。他沒敲門,就這麼徑直走了進來,像是進自家院子。

  

  「張、張隊長……」付建國慌忙站起來,水灑了一身。

  張世昌掃他一眼,目光往屋裡探,「金貴呢?」

  「在、在屋裡……」付建國舌頭打結。


  「叫他出來。」張世昌說著,已經走到堂屋正中的破八仙桌旁,拉過唯一一把完好的椅子坐下,「把金旺也叫來。」

  付建國深吸一口氣,強行挺了挺佝僂的脊背,扭頭朝裡屋喊,「金貴!金旺!快出來!」

  金貴從東廂房出來,臉色煞白。金旺在西廂房磨蹭了半天,才縮著脖子蹭出來,身子朝金貴身後躲了躲。

  張世昌看著父子三人站成一排,像等著受審。他摸出煙盒,慢條斯理地抽出一根煙,劃火柴,點燃,吸了一口。

  煙霧在堂屋裡迅速瀰漫散開。

  「槐花的事,」張世昌開口,聲音不高,「金貴,你咋打算的?」

  金貴喉嚨發緊,「我……我想再去勸勸……」

  他這話說得自己心裡都沒底。他原本還存著點僥倖,想拖兩天,等秀英氣消了回來,好歹有個人能商量。他一個人,實在扛不起這麼毒的主意去跟親妹妹開口。

  不想張世昌比他還急,怕不是家裡上午的來客剛一散,他就上自家的門來了。

  「勸?」張世昌吐出一口煙,「勸到什麼時候?等我孫子忘了娘,還是等槐花在趙家再生個兒子?」

  金貴一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時間確實緊迫,別說等槐花在趙家再生個兒子,但凡槐花再次懷孕。懷裡抱一個,肚子裡揣一個,實實在在的兩個把柄,春生一個娃咋都拉扯不贏。

  張世昌的目光轉向金旺,「金旺,你說說,這事兒該咋辦?」

  金旺被點名,身子一頓,目光不由自主轉向金貴,「我聽大哥的,他比我有主意。」

  「聽你大哥的?」張世昌笑了,眼中卻滲出寒意,「你大哥要是拿不定主意,你們一家就等著餓死?」

  金旺不敢吭聲,兩隻手在破棉襖袖子裡絞著。

  張世昌彈了彈菸灰,視線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付建國那張老臉上,「建國,你是一家之主。你說,這事兒該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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