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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上門(二)

2026-08-30 08:04:45 作者: 花漫九州

  付建國好不容易挺起來的背,眼看著又佝僂下去了幾分,他嘴唇囁嚅著,心裡想說的話是,「張隊長這麼有本事的一個人,咋不親自去一趟趙家凹子村,直接把槐花接回來。非得逼迫他們父子幾人,看來還不是一樣懼怕趙永富的鐵拳頭!」

  但他不敢說。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張隊長……槐花那(死女子)……她不聽我的。非得帶著孩子,我說了不算啊……」

  「我沒問孩子。」張世昌打斷他,「我問你,槐花回不回來,狀子寫不寫?」

  堂屋裡一片死寂。日頭明晃晃地照著堂屋門口的一角,切割出一個奇怪的形狀。

  張世昌等了一會兒,見沒人說話,站起身,挪步到堂屋門口,目光往外掃了一圈,又轉回來,像是隨口一問,「對了,金鳳那女伢,跑出去有些日子了吧?有信兒沒?」




  昨兒他追出後門,可是沒見著金鳳的身影,看來應該是安全地逃出去了。難不成無意間被張世昌發現了?不可能!大隊部和去鎮上的路是相反的方向,除非有看到過金鳳的人特意向張世昌通風報信。

  金貴的臉更白了,與親爹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的眼裡看到了驚慌不安。

  金旺猛地抬頭,眼睛裡閃過慌亂,又趕緊低下頭。

  張世昌把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裡有數了。他走回桌邊,從懷裡摸出兩張折好的信紙,攤開,推到桌子中央。

  「槐花不識字,我知道。」他說得平靜,「狀子的內容,我替你們想好了。金貴,你照這個抄一份,帶去給槐花。讓她照著抄一遍,按手印。」

  金貴盯著那兩張紙。紙上寫滿了字,墨跡濃黑。

  「就寫……」張世昌一字一句,「趙立根於某年某月某日,暴力劫持付槐花至趙家凹子村,限制人身自由,強迫同居。現付槐花自願脫離趙家,返回張家,自此與趙家斷絕一切關係。」

  他每說一句,金貴的臉就灰敗一分。

  「這、這是誣告……」金貴聲音發顫,「槐花當年是……」

  「是什麼?」張世昌盯著他,「是趙永富帶著『土匪』隊打上門搶走的,還是你們付家收了彩禮歡天喜地送出去的?你們心裡不清楚,還是我心裡不清楚?亦或是付家崗村的村民不清楚?」

  

  金貴徹底噎住了。

  「金貴,」張世昌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我這是在幫你們。有了這張紙,趙家才不敢動。槐花帶孩子回來,才能真安心。你們付家年底的工分……」他頓了頓,「我也才好安排。」

  他目光掃過三人,「當然,你們要是覺得不妥,也行。」

  又頓了頓,張世昌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金鳳那女伢……要是回來了,記得跟我說一聲。她打殘我兒子的事,還沒了呢。」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砸在付家父子幾人的心上。

  付建國的腿開始打顫。槐花那孽障,不管咋死的他都不在意。金鳳可是他的親閨女,也是他付建國唯一的閨女,若有個三長兩短,他死也沒法瞑目。

  金旺眉頭皺的死死的,想說,「金鳳打傷你兒子,你找金鳳好了,關我啥事?」又想說,「是你張家硬要給孩子找娘,關我們付家屁事?憑啥啥都賴到我們頭上!」

  但他同樣不敢說,只趁張世昌不注意的時候,狠狠剜了他一眼,迅速低下了頭。

  金貴看著桌上那兩張輕飄飄的紙,卻覺得有千斤重。他想起爹撿米時顫抖的手,想起金鳳渾身臭烘烘的模樣,又想起秀英挺著肚子在娘家的淚眼。

  他慢慢伸出手,手指碰到那泛黃起毛的紙,像碰到燒紅的炭。

  「三天。」張世昌抬腳朝外走,「三天時日,我要見到槐花按了手印的狀子。」

  他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金貴,你是聰明人。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心裡有數。別為了些不相干的人……把一大家子都搭進去。」

  說完,張世昌徑直離去。

  院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悶響,關上了。

  堂屋裡一片死寂。

  過了好久,付建國才挪到桌邊,粗糙乾枯的手指摸著那兩張紙,眉心蹙的死死的,「這、這麼寫……趙永富會不會帶人打上門來?不是打張家,而是打我們付家?」

  「來呀!來打呀!」金旺突然吼了一嗓子,眼睛通紅,「打死也比餓死強!到時候直接把趙永富帶到張家去!就說是張世昌逼迫我們這麼做的。他張世昌既然這麼有本事,就應該讓他嘗嘗趙永富的鐵拳頭!看看到底是他的一把老骨頭硬還是趙永富的鐵拳頭硬!」


  付建國被兒子吼得一愣,張著嘴,卻發不出聲。

  張世昌是活閻王,趙永富是橫行霸道的土匪,都不是好惹的主。

  金貴慢慢抬起頭,看著爹,看著弟弟,最後視線落回那兩張紙上。他伸手,把紙拿起來,折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

  那動作很慢,很沉,像是把什麼更重的東西,一起塞了進去。

  「我去。」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付建國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最終暗了下去。他別過臉,擺了擺手。

  金貴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頓了頓,沒回頭,「爹,要是我回不來……你跟秀英說,我對不住她。」

  說完,他拉開門,走進了慘白的日頭裡。

  風很大,颳得人臉上生疼。金貴縮了縮脖子,把破棉襖裹緊了些。手在懷裡摸了摸,那揣著兩張紙的貼身口袋,燙得他心口一縮,硬得像塊烙鐵。

  他抬起頭,看向趙家凹子村的方向。山樑灰濛濛的,像一道跨不過去的坎。

  他不知道槐花見了這狀子會怎樣。不知道趙家知道了會怎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走出趙家凹子村。

  他只知道,他沒得選了。

  身後,付家的大門「吱呀」一聲關上了。金旺插門閂的聲音很響,像是要把什麼髒東西關在外頭,又像是要把什麼關在裡頭。

  金貴沒回頭,一步一步,朝山那邊走去。

  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撲在他臉上,又散開。遠處傳來幾聲狗叫,不知是誰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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