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兩個公安透過廚房的窗戶看了他一眼,又各自移開了目光。
不知道咳了多久,趙永富終於平復下來,他想起翠蓮在世的時候,有一陣子天天給他喝一種玉米糊糊。喝起來有一股子特別的香味,很好喝。翠蓮說是加了杏仁粉,潤燥。他還說「這糊糊香」。
他喝了多久了?半個月?一個月?還是兩個月?趙永富捶了捶自己的腦袋,竟然想不起來了!
又將書上的記載看了一遍,「乏力、四肢無力是氰化物中毒的典型症狀。除此外,杏核仁「主驚癇」,書中早有明示,杏毒傷腦,日久則神思昏聵,記憶力一天不如一天。」
明白了,這下全明白了!原來他最近老忘事,不記事,還不止一次被娘罵,也是因為中了「苦杏仁」的毒。
自從翠蓮死後,他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這個他趙永富是怎麼也不會忘。
起初只是覺得力氣變小了,幹活久了就累,出虛汗,後面沒咋幹活也感覺到累,然後就越來越使不上勁。又過了一段時日,就是在吃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藥後,感覺渾身沒勁,還胸悶,憋氣,咳嗽,沒完沒了的咳嗽。
直到現在這個鬼樣子。只有一個上十歲孩子的力氣,和一旦動氣、激動就喘不上氣、咳嗽。
想起吃藥,趙永富又在密密麻麻的紙張上仔細尋找,終於找到了那句話,「苦杏仁中毒後,補藥,尤其是溫熱藥,會加速氰化物的毒性,讓病情加重。」
「嗬……」趙永富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汽音。高翠蓮不愧是有文化的千金大小姐,這毒下的真是妙啊。
趙永富又想起老大夫說的話,「不動怒,不動氣,不發火……」後面還有,他忘了,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他以為老大夫是庸醫,是查不出他的病,所以胡謅。讓他啥藥也不吃,只養著。他也是沒錢了,只能先這樣。
現在才明白,老大夫應該知道他中了毒。可老大夫為啥不說?是因為滿倉告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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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永富的腦子「嗡嗡」作響。滿倉,他的親弟弟,把書給了翠蓮?肯定是。翠蓮被他擄來的時候,身上啥也沒有。要麼就是翠蓮讓滿倉幫她找的這書。
高翠蓮照著書上的法子,給他下了一個多月的毒?!槐花呢?那些玉米糊糊是槐花做的,他是在槐花家喝的,槐花不可能不知道!
趙永富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恨。滔天的恨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陣又一陣,很快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恨高翠蓮,他對她那麼好!做新房,按她的喜好打新家具,掏空家底給她置辦整個紅旗鎮唯一的一件紅嫁衣。啥活兒都不讓她干。把她當花朵一樣嬌養著,她居然對他下毒,要置他於死地!!
他恨付槐花,這個賤人,下毒,作證,她啥都幹了!他恨不能現在就衝到隔壁去打死她!
他恨滿倉,自己的親兄弟,居然幫著外人一起對付他!血濃於水,他這個老二被害死了,你這個趙家老三就能順利當老二了嗎?!
趙永富抓著那本書,手指攥得死緊,指節摳得毫無血色。他要去找李保國,他要翻案!他是受害者,高翠蓮給他下毒,是主犯,付槐花是幫凶,滿倉也是幫凶!
他們三人要一起置他於死地!!
趙永富抬腳往外沖。身子剛往前一傾,膝蓋就軟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險些栽倒。他咬著牙穩住,頓了頓,又邁出一步,腿肚子直打顫。
他只得扶著灶沿大口地喘氣,放慢了腳步,習慣性地在心裡念叨著老大夫叮囑的話。
出了廚房,看向院子裡的兩個公安,趙永富直接道,「同志,我要找李組長報案。」
兩個公安上下掃他一眼,空著手進的廚房,這會兒懷裡抱著一本厚厚的書。
「報什麼案,你直接說。」其中一個公安道。
趙永富看向那個公安,面容冷峻,一身筆挺又威嚴的制服,腰間別著的手槍,在黑暗裡閃著迫人的寒光。
耳邊驀地響起李保國說的話,「是不是實話,不是你說了算。證據說了算。」
趙永富一頓,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呆愣在了原地。
高翠蓮死了,死無對證。付槐花不會承認,滿倉也不會承認。他就一本書,一封信。信是滿倉寫給誰的?他不知道,多半是同學,之前滿倉自己提過,去鎮上給同學寄信。
書里講的是「苦杏仁」,可沒有說「給趙永富下毒」。書是滿倉的,可誰能證明高翠蓮是從這本書上學的?他連高翠蓮有沒有看過這本書都不知道。
他趙永富拿什麼告?拿什麼翻案?
「沒事,沒事了。」趙永富眉頭緊鎖,顆顆豆大的汗珠自額頭、鬢角滾落。他艱難地搖了搖頭,在兩個公安審視又壓迫的目光中轉身進了廚房,一屁股坐在灶堂前的木凳上,重重地喘氣。
雙手死死抱著那本《本草拾遺》,眼睛盯著灶台上的煤油燈,半天沒動。燈芯燒得吱吱響,火苗矮下去,眼看就要滅了。他沒有去撥,就那麼盯著。
趙永富想了一夜。
恨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把那封信從貼身夾襖里拿出來,重新折好,夾回書里,又把書塞進貼身夾襖里,站起來,扶著灶台,慢慢走回西廂房,躺回床上。
滿倉從鎮上回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他先回老屋收拾了幾件二哥的換洗衣裳,將一套床單被褥捲起來捆好,一起塞進了一條蛇皮袋子裡,提著袋子輕手輕腳地出了老屋。
推開新屋的院門,看見兩個公安還站在門口,打了聲招呼,進了屋。趙永富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滿倉沒有吵他,輕輕把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擱在床頭的舊箱子上,坐在床邊,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沒一會兒,趙立根和趙德仁前後腳來了。
見趙永富仍在睡,趙德仁沒有叫醒他。
趙立根自然不會吭聲。
天大亮了。李保國和吳同志來了,另兩個公安也進來了,說該走了。
趙永富才睜開眼睛,撐著床板慢慢坐起來。下了床。兩個公安上前,一左一右押著他。他沒有看滿倉,沒有看親爹趙德仁,沒有看趙立根,也沒有看任何人。滿倉跟在後面,把蛇皮袋子塞進他手裡,「二哥,換洗衣裳和被褥。」
趙永富接過袋子,沒有說話。他低著頭,手裡提著有些沉的蛇皮袋子,一步一步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