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沒有挑水,即便兩隻桶都只是半桶水,槐花仍覺得吃力。特別是在上槐樹旁的那個坡時,兩條腿使不上勁,直打顫。
槐花知道勁兒不能散,忙深吸一口氣,彎著腰,兩條腿死死蹬住地面,雙手牢牢抓住兩根扁擔系子,用盡全力朝上沖。
成功地上了坡。
頓時鬆了一口氣。
挑第二擔水的時候,槐花反而感覺順當些,上坡也沒有那麼吃力。
看來挑擔的重活還是不能歇,一旦歇了人就疲懶了,乍一干,就不習慣,也不得勁。
兩趟下來,雖都是半桶水,水缸里的水差不多也滿了,夠明天一天用了。
槐花放下扁擔,抹了一把脖頸間的汗,出了廚房走向李嬸家。
才到李嬸家院門口,就聽見了秋穗的笑聲。
槐花推開門一看,鐵蛋兒和狗蛋兒正在院子中間的平地上玩摔元包。王麗抱著秋穗,坐在旁邊的一張小矮凳上跟著看。
槐花頭一回見秋穗笑的這麼高興,唇角不自覺跟著上揚。
「嫂子,」槐花上前道,「謝謝你幫忙照看秋穗。」
「客氣啥,孩子玩得高興的很。」王麗笑著道。
槐花接過秋穗,王麗示意她等會兒,「我有東西給你。」
李嬸從廚房出來,兩隻手朝圍裙上擦了擦,
「槐花來了,正好,你嫂子收拾了幾件鐵蛋兒和狗蛋兒小時候穿過的舊衣裳,你拿回去。有的收拾一下能穿,不能穿的,拆了,打成袼褙,做幫面,給孩子做幾雙鞋子也是好的。」
槐花一愣,雖說自己和李嬸來往比較多,但沒咋和王麗打交道。王麗這個人話不多,在村里也不愛和那些個婦人湊一起兒嚼舌根,幾乎是這段時日以來,極少數沒有對她說三道四,指指點點的人。
槐花其實對她印象挺不錯。
只是乍一接受別人的好處,總有些不自在,自己也沒啥拿得出手的東西,不然,別人家兩個孩子,自己過來接秋穗,好歹不能空著手。
「就幾件舊衣裳,沒啥。」李嬸拍拍槐花的肩膀,看了一眼門外,忽地嘆息一聲,
「說實話,起初我和你孫大娘一樣,以為你是拿了別人的好處,被拿捏了,所以不惜和自己的婆家對著幹,去幫別人作證。」
槐花沒吭聲,她當然記得那天自己下工回來,被李嬸和孫大娘攔住去路的情形。
「不想還是我們這些個老婆子眼皮子淺,不知連那趙劉氏這樣欺負媳婦也是犯法,是要被政府收去勞教的。」李嬸感慨道,
「這幾年各種各樣亂糟糟的事太多,把人搞糊塗了,還以為會一直這樣。這不,老天還是開眼了,收了惡人,也警告了其餘人。」
槐花點點頭,李嬸說的在理,槐花自己也沒想到,趙劉氏也會被關進去。
那她之前那樣打自己,趙永富差點兒把自己打死,也是犯法的。槐花在心裡琢磨。
「如今你還是得小心。」李嬸瞥了一眼隔壁老屋,壓低了聲音,
「趙德仁雖是個老頑固,卻多少明些事理,你如今是照顧老爺子的頂樑柱,又是立根媳婦,他還指著你為趙家傳宗接代呢!不至於打你罵你,在明面兒上對付你。
但若他咽不下這口氣,待工作隊的人一走,我擔心他會指使家興和家旺欺負你,是出氣,也是警告。或給你穿小鞋,找你不痛快。」
「我會小心的。」槐花應,仔細想了想李嬸說的話。
「諾,都裝在這裡了。」王麗將一個裝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遞到槐花面前。
槐花忙接過袋子,頓時手臂一沉。「謝謝嫂子。」
王麗擺擺手,「都是些舊東西,有的還是狗蛋兒姑媽給的,一併給你了,省得放在家裡占地兒不說,還招老鼠啃。」
「謝謝……」槐花朝王麗欠了欠身,又朝李嬸道謝。除了道謝,她不知說啥好。
李嬸上下掃一眼槐花母女一身的破爛,頓了頓道,「趙劉氏做了不少小衣裳鞋子,我可是知道的,可惜她捨不得拿給孫女穿。」
槐花苦笑了一下,想起去年年三十,趙劉氏生生將秋穗身上的一件小包被和虎頭鞋颳了下來。
那雙虎頭鞋轉眼就穿在了她的胖外孫腳上。
「先開花,後結果,將養好身子,再追個帶把的小子,保證你婆婆出來了也不能把你咋樣。」李嬸見槐花不語,說道。
「娘。」王麗喚了聲。
李嬸看了媳婦一眼,沒再出聲。
「我走了,謝謝李嬸,謝謝嫂子。」槐花又道了一聲謝,一手托著秋穗的襁褓,一手提著蛇皮袋子朝外走。
婆媳倆朝她擺擺手,招呼還在摔元包的兩個孩子去了。
「咿……哇哇……」秋穗扭著小腦袋,盯著鐵蛋兒狗蛋兒,先是哼唧了兩聲,接著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哦哦,好了好了,跟娘回家了。」槐花小聲地哄著,加快了腳步。
回到自己家,秋穗才止住了哭聲。
槐花將蛇皮袋子裡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
兩套厚實的小棉衣棉褲,兩套袷衣裳夾褲,一套單衣單褲,五雙小鞋子。雖說都是破破爛爛的,看得出來,是鐵蛋兒穿小了狗蛋兒穿,但能有就不錯了。
兩套厚實的棉衣褲可以把膝蓋和手肘處的破洞再補補,前胸後背和褲管再塞些新棉花,今年冬天秋穗就可以穿了。
兩套袷衣裳太埋汰了,那就拆了,拼拼湊湊,縫成一套沒問題。拆下來的破布條和夾棉可以先攢著,等湊的差不多了,再來打袼褙做鞋。
五雙小鞋子裡,有兩雙紅色燈芯絨鞋面的小鞋子,一看就是小女伢穿的,想必就是王麗說的,是鐵蛋兒姑媽給的。
槐花忙將這兩雙還算齊整的鞋子單獨放在一邊,改天拿去池塘邊洗乾淨,夏天秋穗學走路的時候就能穿。
另三雙小鞋子就太破爛了,鞋底磨破了,鞋面也縫縫補補地看不出原有的模樣。先洗乾淨再看吧,若能拆出來合成了一雙也行。
收拾完舊衣裳鞋子,槐花進廚房做飯。
舀了一小碗麵粉倒進搪瓷缽子裡,加了半瓢水調勻了,準備做個稀一點兒的疙瘩湯,再炒個韭菜,就是晚飯了。
細糧吃完了,好歹拿春季的工分向大隊部預借了春糧。順利地熬過了這段青黃不接的艱難時日。續上了吃食。
正月中旬的時候,也將去年欠的那8塊3毛4的藥債拿工分抵完了。
趙永富被判了九年,這一關就是九年,也就是說,明年這個時候,自己就不用為了那21塊8毛錢的房錢發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