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華問了一句,「哪來的煙?」趙老三一愣,臉上一閃而過的不自然,笑了笑,「在大隊部東屋撿的,幹部們開完會落下的。」
徐文華沒追問,心裡卻記下了。李保國他們抽菸,但抽得少,煙也很平價,一毛錢一包的居多。更多時候是陳貴和拿來一包不到一毛錢的「大公雞」,大家一起抽,不是一個人一包地散。
他又想起鄭和美。鄭和美家裡偶爾會給她寄東西,城裡的吃的用的。如月餅、麻餅,薄荷糖之類的吃食,有時候是衣裳、毛線或鞋子之類的東西。
她自己也會寄一些東西回省城,多半時候是鄉下的一些特產,如紅薯干,乾菜或柿餅之類的吃食。
有一回她寄過煙,徐文華是聽鄭和美提過一嘴,說是給她父親買的,還拿了一包給王義抽了。
徐文華自己不抽菸,沒當回事。
可這兩件事湊在一起,他心裡就起了疑。如果鄭和美拿「大前門」的煙給趙老三,她圖什麼?
趙老三能給她的,只有一樣,靠近他床鋪的機會。他床鋪上有什麼?除了幾件換洗衣裳,就是那個日記本。
至於王義寫的信,徐文華沒擔心過。王義給鄭和美單獨寫過信,內容他不清楚,但既然是單獨寫的,就沒必要來翻他的信。
那麼,鄭和美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衝著他的日記本來的。轉念一想,徐文華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多疑了,鄭和美再怎麼說也是讀書人,不至於做這種事。
徐文華決定再觀察觀察。
三月初的一天,劉家沖公社書記劉國慶迫害女社員一案的案情終於查實了。那個書記不僅剋扣工分、濫用職權,還欺辱了好幾個女社員,一名女社員因他間接而死,另一名女社員直接投河自盡,證據確鑿。
案子要公審了,和工作隊一起忙碌了數天的徐文華終於整理好了材料,得空休息一會兒。
公審地點設在躍進公社大隊部門前的操場上,臨時的台子已經在搭建了。
徐文華是在公審前夜,發現鄭和美進了值班室的。
鄭和美早他一步回了趙家凹子村,徐文華不知怎的,心裡隱隱猜到了什麼,趁著有一晚的時間,他也回來了。
進村時,已經有些晚了。只有零星幾戶村民家中還亮著昏黃的燈光。
徐文華徑直走向大隊部,遠遠地,大隊部值班室的燈亮著,趙老三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左看看右瞧瞧。徐文華本能地放輕了腳步,繞到後面,推開虛掩的後窗。
鄭和美正坐在他床沿上,手裡翻著他那本褐色的日記本。
徐文華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湧上了頭。他推開門進去,厲聲道,「你在幹什麼?」
鄭和美一驚,猛地站起來,手裡的日記本「吧嗒」一聲掉在地上。她煞白著一張臉,眼神躲閃,一時說不出話來。趙老三也嚇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徐文華彎腰撿起日記本,拍了拍灰,沒看鄭和美,「你翻我東西?」
鄭和美咬著嘴唇,眼眶紅了,「我……我就是看看……」
「看看?」徐文華抬起頭看著她,眼神里除了憤怒,更多的是失望,「你翻我東西,不是第一回了吧?」
鄭和美沒說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徐文華把日記本塞進懷裡,轉身要走,鄭和美忽然開口,「徐文華!」
徐文華站住了。背對著鄭和美。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鄭和美的眼淚掉下來,聲音發顫,「你對付槐花動心了!我之前說過的話應驗了,你就是對付槐花這個一介村婦,一個文盲,一個有夫之婦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徐文華緩緩回過頭,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敢說你沒動心?」鄭和美往前走了一步,仰著臉看向徐文華,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徐文華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動沒動心,是我的事。你翻我的東西,動別人的私人物品,是賊。鄭和美,你讓我噁心。」
平平的幾句話,徐文華臉上甚至沒什麼表情。鄭和美愣在那裡,嘴唇哆嗦著,半天沒出聲。只有眼淚汩汩地流。
過了好一會兒,她猛地上前,推了徐文華一把,大哭著跑了出去。
徐文華被推的踉蹌了一下,站住了,半天一動不動,好一陣才看向趙老三。
趙老三縮在角落裡,一臉的無所謂,「多大點事,至於嗎?」
徐文華看著他,這幾個月以來,趙老三雖邋遢,但也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
兩個人以後還得共處一室,抬頭不見低頭見,徐文華不想吵。低聲說了句「以後別讓人沾我的床鋪」,便沒有吭聲。
趙老三看了看徐文華,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徐文華翻開日記本,從最新一頁紙上抽出別著的鋼筆,插進了自己上衣左胸口的口袋裡。
將日記本後面一沓空白的紙一一撕了下來,碼齊了擱在一邊。
手裡剩下一本沒了尾巴的本子,他攥緊了,大步走向廚房。
灶膛口黑洞洞的,像一張等著吞東西的嘴。徐文華一把將本子塞進去,劃亮一根火柴,火苗舔上紙頁,捲起一圈焦黑的邊。
很快,火越燒越大,直到將整個本子吞沒。
以後,不再寫日記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道。
第二天,劉國慶的案子公審。徐文華一早就趕了過去。
又是幾天忙碌下來,等回了村,工作隊這邊才著手準備去先鋒公社的付家崗村。
徐文華在臨走前,想跟槐花說一聲。上回答應了槐花的。他想了想,沒自己去,對趙老三客氣道,「趙叔,麻煩您去付槐花家,叫她來大隊部一趟。」
趙老三應了一聲,抬腳就走。徐文華補了一句,「門別關。」
天擦黑的時候,槐花跟著趙老三到了大隊部。
值班室的門敞著,燈亮著,徐文華坐在床沿上,見槐花進來,站起來。趙老三很識趣,轉身出去,順手把門帶了帶,虛掩著。
「坐。」徐文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槐花上前坐下,隱隱猜到了啥事。
「工作隊明天要去付家崗村了。」徐文華道,「特意跟你說一聲。」
槐花點點頭,眉頭蹙起,「怕不是又要好幾天吧?」
徐文華點點頭,「按照李組長他們一慣的行事作風,應該是先下地勞動幾天,再查帳。」
「那……若是大隊部的帳本身就有問題,是不是不用社員告狀,李組長他們也能把作假帳的人揪出來?」槐花問。
想著娘家的糧食雖拿回來了,可又是預支,又是張世昌私下裡拿糧票抵的,大隊部的帳肯定能查出問題。
徐文華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接話。問,「你娘家是不是有什麼事?」
槐花低下頭,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