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槐花從兜里摸出那五塊錢,攥在手裡看了又看。耳邊還迴蕩著李嬸說的話,「……就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槐花在心裡盤算,要是能養幾隻雞就好了,秋穗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能添個雞蛋,見個葷腥。村里像她這樣半歲的孩子,還在親娘懷裡吃奶呢。
生產隊每年都會孵小雞苗,由飼養員老孫頭看管著。社員可以用工分換,也可以花錢買,幾分錢一隻,不貴。
槐花托滿倉幫她問了,滿倉說隊上正好有一批小雞苗剛孵出來,兩分錢一隻。
槐花算了算,花了三毛錢買了十五隻,用一個小破籮筐裝著,擱在灶膛邊暖和的地方。夜裡怕凍著,還在籮筐上蓋了件舊衣裳。
小雞仔毛茸茸,黃澄澄的,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叫。秋穗看見了,新奇又興奮,扭動著小身子奮力去抓,槐花趕緊攔住,「不能抓,抓死了就沒雞蛋吃了。」
秋穗不懂,還是伸手,槐花把籮筐挪到高處,秋穗夠不著,急得直哼哼。
趙立根看她忙活,坐在灶膛前的小矮凳上,掰著指頭算,
「去年咱的雞全給永富抵了債,這剛開春,家裡哪有多餘的糧食餵這些個張嘴貨?每年還有雞蛋派購任務要交,今年的還沒著落呢。買是容易,養大難。黃鼠狼叼、雞瘟死,哪一樣不操心?」
槐花沒抬頭,把裝小雞的破籮筐往灶台裡頭挪了挪,低聲說,
「熬過這陣就好了。秋穗大一點,能添個雞蛋,身子骨結實些,孩子也少生病。派購的任務,慢慢還。」
趙立根不吭聲了,塞了幾根枯枝進灶膛,開始燒火。
槐花還想過買頭小豬仔。李嬸家就養了一頭,上半年的豬仔,已經長了不少,到了年底交了任務,還能留些豬肉過年。
槐花看著眼熱,去打聽了一下,豬仔要十幾塊錢一頭,她手裡只有四塊多錢,差得遠,想想也就歇了心思。
過了幾天,滿倉從躍進公社回來,特意來找槐花。
「嫂子,劉家沖那個劉書記的案子判了。」滿倉站在廚房門口,壓低了聲音,「死刑,立即執行。」
正在收拾廚房的槐花一愣,手裡的帕子僵在了半空,「真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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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判了。」滿倉點點頭,
「公審那天去了好多人,那個劉書記不僅剋扣社員工分,濫用職權,還害死了兩個女社員,有一個是直接投了河。證據確鑿,賴不掉。會上一宣判,底下的人鼓掌鼓了好一陣。」
「那劉書記背後牽扯出來好多人,都是他的同夥。」滿倉又道,
「副書記,大隊長,副大隊長,團支部書記等,都受到了應有的處罰,坐牢的坐牢,勞教的勞教。一應罰了個遍。底下的社員們一群叫好,有好多人還激動地哭了,直呼『青天大老爺』!」
槐花聽得心驚,一時不知如何應,沉默了半晌,道,「作了惡,遲早要還的。」
滿倉點點頭,「咱們趙家凹子村去了不少人。」槐花隨口問了一句,「看到徐老師了吧?」
「看到了。」滿倉道,「他隨工作隊一塊兒去的,忙前忙後,聽說又是好幾天沒合眼。公審完了工作隊就要去先鋒公社了。」
付家崗村就屬於先鋒公社,槐花「嗯」了一聲,在心裡想著,到時候,她要不要隨工作隊和徐老師他們一起回去。
可工作隊一忙起來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她就住在娘家一直等嗎?
不太現實。
聽著嘰嘰喳喳的叫聲,滿倉湊到破籮筐前看了看,「真養了。我也去養幾隻,用工分換。」
槐花點點頭,想起老屋的雞去年同樣被拿去給趙永富抵了債,現在老屋那邊還得繼續替趙永富還債,還他搶劫錢財的債,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姨媽家的。
靠工分一點點還,不知道還到猴年馬月。
又說了幾句閒話,滿倉走了。
徐文華那邊,鄭和美的事早就藏不住了。
徐文華自打上回槐花告訴他鄭和美的異樣後,就多了個心眼。其實,他早就發現了一些不對勁。只是沒往深處想。
趙老三這個人,邋遢得很。徐文華剛來的時候,值班室亂得沒地方下腳,滿地的菸頭,桌上堆著髒碗筷,被子衣裳揉成一團,臭烘烘的。
徐文華一點一點收拾了出來,洗了碗筷,掃了地,擦了桌子,把趙老三的衣裳歸攏了,塞進箱子裡。
趙老三照樣不收拾,衣裳髒了脫下來照舊扔在床頭,睡覺時隨手揉成一團,順到一旁。有時候臭襪子壓在枕頭底下,滿屋子味兒。
徐文華忍受不了,只得提醒趙老三洗洗,還非得多提醒兩次,趙老三才會動手,胡亂地將衣裳襪子和床單之類的揉進盆子裡,光腳踩幾下,再拾掇出來就算洗完了。
好歹過了一遍水,味兒沒那麼大了,徐文華也懶得再說了。
徐文華倒不擔心趙老三偷他東西,趙老三連自己的東西都不收拾,哪有心思惦記別人的。
再說了,大隊部值班室,守得就是大隊部的糧食和財物。如果趙老三監守自盜,怕不是本身人品就有問題,也不可能在大隊部值班室一待就是多年。
可有一天,他無意中發現趙老三在抽菸,不是他平常抽的自製捲菸「喇叭筒」,是供銷社買的那種香菸,煙氣裡帶著一股子淡淡的梅子香。
徐文華不抽菸,可這氣味不一樣,他隱隱覺得不對勁。
又過了幾天,他看見趙老三小心翼翼地從貼身衣袋裡摸出一個紙折的小煙包,裡面裝著三五支煙,煙身白淨齊整,一看就是好煙。
徐文華起了疑,想起鄭和美桌上擺著的煙,盒子上印著「大前門」三個字。
「大前門」這種煙,三毛多一包,別說趙老三沒錢買,就是有錢,他也捨不得。
他一個老光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每月掙的那點工分,刨去吃飯穿衣,再攢下給下半輩子留的保命錢,也就剩不下幾個子兒了。
徐文華從沒見趙老三買過煙,倒是常見他從大隊部撿報紙回來,撕成小條,自己捲菸抽,那菸葉也是便宜的碎末子,嗆得很。
這突然抽上好煙了,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