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槐花哭，徐文華不忍再看，別過臉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將那股子不由自主湧上來的酸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來，聲音已經穩了許多。
「你放心，」他說，「到了付家崗村，我會留意的。金鳳遞狀子也好，張世昌的帳也好，能幫的我都會幫。」
槐花抹了一把臉上的淚，點了點頭。
「謝謝你，徐老師。」槐花的聲音很輕。
徐文華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遞到槐花面前，「你把你娘家人的名字寫給我，一個不落，都寫上。」
槐花下意識接過紙，手有些抖。
「對了，你不……」「不識字」徐文華沒說出口，他一時忘了這茬，忙拿回紙，從上衣口袋抽出鋼筆，筆尖落在紙上，抬眼看向槐花，「你報名字，我來寫。」
「付金貴、金鳳、金旺、付建國、羅秀英……」槐花念一個名字徐文華寫一個。
見徐老師停了筆，槐花又把自己娘家在村子裡的位置說了一遍。
徐文華一一記下了。
「對了，隔壁周嬸這個人嘴巴碎的很，腦子又好使。」槐花道，「她住在我家和我大哥家的中間，我們家有個啥事，她第一個知道。即便你不說啥，她也能猜出個八九分。」
槐花想了想，覺得還是得說一嘴。感覺周嬸對付家的事，比她自己家的事還上心，難不成真如村里人所說的那樣，她圖啥。
想到趙家人拿錢收買證人，槐花覺得，這周嬸是不是也被張世昌收買了。
「行，我會留意。」徐文華在旁邊記了一筆。
寫好了，徐文華把紙疊好，塞進口袋。「工作隊下來也不是一天兩天，他們是咋辦事的，咱們都看在眼裡。你放心，該查的，工作隊肯定會查。」
槐花用力點點頭，重重吁出一口氣。
「時候不早了，回去吧。」徐文華深深地看了槐花一眼，輕聲道。
「謝謝徐老師。」槐花站起身。
「不跟我客氣。」徐文華也站起身，側頭看了一眼已蹲在東屋廊下打盹兒的趙老三，
「若有事，我會讓趙老三叫你過來一趟。不過時間不一定，你在傍晚下工的時候，可以彎到大隊部這邊走，這樣碰到了就能說話，方便些。」
「好的，我曉得了，徐老師。」槐花跟著徐文華的腳步朝外走。
「嗯，天黑，慢點兒。」徐文華站在值班室的門口，看著槐花一步步朝村西頭走。
槐花快拐過大隊部東屋的側邊時，回過頭看向值班室，徐老師仍站在門口，背後是昏黃的燈光，臉看不太清，可鏡片後的眼睛亮亮的。見她回頭，徐老師朝她揮了揮手。
槐花沒來由地鼻子又是一酸，忙回過頭，加快腳步，很快穿過了東屋側邊的路，大步朝自己家走去。
回到家，秋穗已經睡著了。趙立根見她回來，一雙小眼睛在她身上掃來掃去，想問槐花，大隊部誰找她？工作隊的人，還是徐文華？找她有啥事？怎麼去了這麼久？
見槐花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了。趙立根又不敢問，側身躺下，窩在被子裡重重地嘆息。
槐花洗漱完，輕手輕腳地上了床。
就在剛才，她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徐老師知道了一切，自己心裡反而空落落的，像掏空了什麼。
鄭和美會不會一回來就造謠，已經不那麼怕了。徐老師知道真相，他多少能壓一壓。至於別人怎麼看，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床的另一頭，響起趙立根的鼾聲。
槐花在黑暗中輕輕摸了摸秋穗的小臉，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睡著。
天剛蒙蒙亮，槐花就醒了。她爬起來，穿衣梳頭洗臉，拾掇好了，站在槐樹旁的那個坡前，朝南邊付家崗村的方向張望。
沒一會兒，就看到了熟悉的一群人。
李保國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王光輝和張援朝，徐文華走在後面，肩上挎著黃書包。鄭和美跟在徐文華身後，微微低著頭，與前面拉開了四五步遠的距離。
槐花輕輕吁出一口氣，看著那幾道人影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土坡後。她心裡默默想著，金鳳，你可得把狀子遞上去。
山路彎彎曲曲，上了坡又是坎，下了坡又要爬山頭。雖和到鎮上一樣，都是20里山路，但去往付家崗村的路卻比到鎮上的難走多了。
徐文華和鄭和美自打上回因日記本的事鬧翻，就再也沒有說過話。這一路上是誰也不搭理誰。
鄭和美賭著一口氣，徐文華一如既往的冷淡，兩人又回到了王義在的那段時日，相互「仇視」，又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冰。
徐文華走在前面的時候，鄭和美就故意落在後面，不緊不慢，刻意保持一段距離，眼睛卻盯著他的背影，咬著嘴唇，不說話。
等她自己走到了前頭，又故意把步子放得飛快，不看徐文華一眼，明明知道他就跟在後面，偏不回頭。走了一段，又覺得心裡不是滋味，腳步慢下來，想等他走近。
徐文華始終不疾不徐地走著，目光平平地投向前方，不看她，也不問她，像是根本沒注意到鄭和美的這些小心思。
李保國將手裡的一張紅旗鎮地圖卷了卷，走在最前面，沒留意兩個小年輕。王光輝和張援朝一人背著一個帆布包，悶頭趕路，也不多話。
一行人走了快三個時辰，才到了付家崗村。
付家崗村生產大隊的隊部，是村里唯一的一棟磚瓦房。
青灰色的牆皮凍得發硬，好些地方起了殼，手一碰就往下掉渣。兩扇木門刷過黑漆，漆面早就裂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門楣上「付家崗生產大隊」幾個紅字，還是早幾年刷上去的，如今褪了色，不仔細看認不大出來。
汪正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見李保國一行人走了過來，趕緊迎上去。
他臉上堆著笑，雙手握住李保國的手，熱絡得很，「李組長，可把您們盼來了。公社那邊早幾天就打了招呼，我們一直在做準備工作。」
李保國點了點頭，單手輕輕握了握汪正的手就鬆開了，「不用客氣，按標準來，一切從簡。」
汪正臉上的笑容未減，「李組長，條件簡陋，您們多包涵。不過吃的住的，我們都儘量安排好了，雖比不上城裡，但乾淨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