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引著李保國幾人往大隊部後院走。
東廂房兩間屋子騰了出來，地上灑了水，打掃得乾乾淨淨。
床上鋪著新洗的床單，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枕頭底下還壓著兩雙新布鞋，旁邊擱著一副新納的鞋墊，針腳密密麻麻的，看得出費了不少心思。
桌上擺著搪瓷臉盆、新毛巾、竹殼暖水瓶，連香皂都備了兩塊。
汪正指著桌上的東西，笑著說，「李組長，這些都是新的，你們放心用。被褥也是剛拆洗過的，我們這兒條件差，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李保國沒有接話。他走過去，把床單掀起來看了一眼，又把枕頭翻開，把那兩雙新布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鞋底，問，「這鞋是誰做的？」
汪正一愣，迎上李保國那看似平平的目光，心裡莫名一緊，「是……是隊上婦女們做的，針腳還過得去，您們穿著下隊方便。」
「退回去。」李保國毫不留情道，把鞋放在床邊，又拿起鞋墊看了看，「這個也退回去。我們穿自己的鞋就行。」
「這……」汪正看看李保國，又看看其他人，沒人應他。
不想就婦人們自己做的布鞋、納的鞋墊而已，李保國竟然不留情面地拒絕了。
李保國走到桌前，拿起一塊香皂聞了聞，放下，
「香皂也退回去。我們有肥皂就夠了。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你給我列個單子，能退的全退。床單被褥枕頭，用舊的就行，不用新拆洗。」
汪正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李組長，這……這都是些日常用品，不值當……」
「汪書記，」李保國打斷他，臉上看不出什麼神情，說出的話卻字字千鈞，
「我們下來是工作的，不是來做客的。既然是按標準來，標準是什麼？是社員用什麼，我們用什麼。你把這些東西換上，社員怎麼看？他們還敢跟我們反映問題嗎？這新毛巾、香皂，社員家裡有幾個用得起的？」
汪正嘴唇動了動，一時不知說什麼。他當然知道李保國這些人的作風，他們正月就來了，如今都三月了，三個試點公社外加一個紅旗鎮，一處一處地整，從沒含糊過。
一場轟轟烈烈的運動，從上到下，誰不是硬著頭皮應付？
可在這鄉下，他備的這些東西真算不上好，就是備得齊整些罷了。
他還原想著，工作隊忙前忙後地辛苦，到了付家崗村，好歹讓人家睡得舒坦一點，住得舒適一些。不想還是落不到好。
總不能真給一張架子床，讓人家和衣躺在上面吧？
但人家壓根不吃他那套。果真犟得很，油鹽不進。
汪正在心裡嘆了口氣，面上還是堆著笑，「行，都聽李組長的，我讓人撤了。」
李保國沒有再說話，點了點頭，轉身出來。王光輝已經在會議桌上擺開了筆記本和材料，一副要安營紮寨的架勢。張援朝在一旁打下手。
徐文華站在門口，看著汪正指揮人把東西往外搬，想起李保國說過的一句話：咱們來，不是為了讓他們舒服，是為了讓他們不自在。
果然，從第一天起，這村子裡的書記就不自在了。
一個人住在隔壁一間的鄭和美見李保國這邊屋子裡的東西被一一清理了出去，忙叫住搬東西的人，「誒，還有我屋裡的，一起拿走吧。」
汪正看了鄭和美一眼，扯了扯唇，朝幾個幫忙的社員抬了抬下巴，示意還有一間屋子裡的東西要搬。
這邊剛把床鋪收拾停當，汪正又湊上來，「李組長，走了大半天，肯定餓了吧？我讓人準備了午飯，您們先歇歇，一會兒就好。」
走了將近三個時辰的山路，又折騰了一陣，確實又累又餓。李保國點點頭，叫了一聲王光輝，跟著汪正他們進了大隊部的廚房。
屋子不大，灶台占了小半間，旁邊擱著一張舊八仙桌，漆面都磨花了。
桌上已經擺好了菜。一碟鹹鴨蛋，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碗臘肉炒蒜薹，一碗青椒炒雞蛋，還有一碗清炒白菜苔，熱氣騰騰的。
米是新碾的，蒸出來白花花的，旁邊還擱著一搪瓷缽子米湯和一小碟白糖。
臘肉的咸香和雞蛋的焦香撲面而來，夾雜著一股子嗆辣的清香，在狹小的廚房裡瀰漫開來，鑽進每個人的鼻孔。
鄭和美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徐文華將目光落在別處，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李保國沒有坐下，指著桌上的菜，一一問，「臘肉哪來的？」
汪正忙道，「自家殺的年豬，留了一點。不花隊上的錢……」
「自家殺的也不行。」李保國打斷他，「你們過年殺頭豬不容易，自己留著吃。撤了。」
汪正一愣，心道，「這也不行？！」他左右看看，見幾個人根本沒有動筷子的意思，到底沒再爭，擺了擺手讓人把臘肉端了下去。
李保國又指了指那碗青椒炒雞蛋，「雞蛋呢？誰家的？」
汪正深吸一口氣，過了幾秒才說，「我家的。」
李保國沉默了一會兒，語氣緩了些，
「汪書記，你的好意我們領了。但這雞蛋你不能出，這肉我們也不能吃。社員吃什麼，我們吃什麼。你把臘肉和雞蛋端回去，給家裡人吃。」
汪正站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李保國，嘴唇動了幾次，卻不知說什麼好。
他在心裡直嘆氣，自己打聽過工作隊的作風，早就知道他們儉樸。
可這是他的心意，是從自家拿的東西，沒有動用集體的一分一毫啊！就是想著人家走了幾十里山路，好歹吃上一口熱飯熱菜。沒想到這也不成。
總不能讓人家啃乾糧吧？
在李保國的堅持下，臘肉炒蒜薹，青椒炒雞蛋、鹹鴨蛋，一樣一樣地撤了下去。
很快，桌上只剩下一碟花生米和一碗清炒白菜苔。
米飯冒著熱汽，裹著一股子清甜的米香，旁邊擱著的一小碟白糖，白得晃眼。
汪正眉頭緊鎖，直撓自己的腦袋，硬著頭皮道，「那……李組長，您們吃什麼？我找兩個手腳麻利的婦女來幫忙做飯……」
「不用。」李保國打斷他，看了一眼那碟白糖，沒有伸手。他端起碗，夾了一顆花生米，又夾了一筷子炒白菜苔，扒了一口米飯，嚼得很慢。
王光輝和張援朝一一端起白米飯，吃了起來。
徐文華和鄭和美也跟著默默吃飯。
汪正站在一旁，坐也不是，走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