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國咽下嘴裡的米飯，對汪正道，
「我們自己帶了一小袋子米，還帶了些乾糧。以後就我們自己生火做飯，不用麻煩你們。」
「這……這多不合適。」汪正急得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您們是領導，到了我們付家崗村，連頓飯都管不上，傳出去，我這書記還怎麼當？」
李保國看了他一眼，語氣平緩，
「你是書記，不是招待所所長。你要是真想幫忙，每日的柴火和水，你們備好。我們吃廚房的灶，糧我們自己出。要不就按我的伙食標準來，我們吃什麼，你就安排做什麼。一切從簡。」
「您……您們在趙家凹村……」汪正不死心道，「在趙家凹子村難不成書記陳貴和是啥也不管？」後面的話，汪正實在說不出口。
李保國像是立即就明了他的意思，點點頭，
「在趙家凹子村，陳書記該幹啥幹啥，工作隊吃住行方面的事他啥也不用管。反而是我們工作上有需要，會叫他來幫忙。」
汪正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心說這次運動進行到現在，最受工作隊器重的人就是陳貴和了，還以為他私下裡做了不少功課，不想反而是啥也不管？！
無為而治？
汪正是真服氣了，恭敬道，
「那行，每餐吃什麼，我先來請求李組長，您說吃啥，我就安排人做啥，一切按您的標準來。」
李保國點點頭，沒再言語。
吃完飯，李保國讓汪正通知隊裡的幹部，下午開個會。
喇叭響了一遍，大隊部的辦公室漸漸坐滿了人。
長條圓桌是老松木的，桌面上坑坑窪窪，有幾處還留著往年刻字的刀痕。
李保國坐在正中間，左邊是王光輝，右邊是張援朝，徐文華挨著王光輝，鄭和美坐在最邊上。
幾個人面前的茶杯是新沏的，張世昌來了後，立即張羅著倒的茶水。李保國碰都沒碰。
對面坐著付家崗的幹部。書記汪正坐首席，手裡捏著一支鋼筆，面前攤開的筆記本已翻到了最新的一頁。
生產隊長張世昌挨著他，腰板挺得筆直，嘴角微彎，彎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副生產隊長付建設坐在角落裡，從口袋裡摸出一截鉛筆頭，擱在嘴唇上，來回地蹭，蹭了幾下又放下來。
會計老朱坐在付建設旁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狀似不經意地瞥了王光輝一眼，快速移開了目光。
傳說中的查帳高手就坐在他面前。厚厚的眼鏡片像酒瓶底，這是看了多少數字，翻了多少材料才會有的近視度數啊！
李保國把面前的茶缸子挪了挪，開了口。
「各位，這一次工作隊到付家崗村，不是為哪一樁狀子來的，是輪到了先鋒公社，付家崗村是先鋒公社查的第一個村子。
若收到了社員的舉報信，優先處理舉報事件；若沒有，工作隊的工作方針是，全面檢查，一樣不落。
生產情況、分配情況、幹部作風、隊裡的帳目等，全都要仔細地過一遍。具體摸底事宜，有詳細的章程，各位幹部可自行來了解。」
李保國說完這幾句，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不急不慢。
「汪書記，你是這裡的當家人，你先說說，隊上這幾年的生產怎麼樣？」
汪正放下手裡的筆，不慌不忙地應道，
「李組長，我們付家崗村雖然底子薄，但幹部群眾心齊，這幾年糧食產量年年漲。」說著，他看了老朱一眼，「老朱，你把數字報一下。」
老朱趕緊翻了翻隨身帶的破本子，「去年糧食總產量三十一萬斤，比前年多了兩萬斤……」
「三十一萬斤？」王光輝把本子翻了幾頁，手指在一行數字上停了一下，沒說話，又合上了。
張世昌適時道，「王組長，我們這地方田薄，產量確實比不上紅旗鎮人民公社的樣板隊，但幹部社員們都盡了力！」
「盡了力就好。」李保國接過話，「那工分分配呢？付家崗村生產隊去年的工分值是多少？」
張世昌的目光略過正扭過頭去端起茶缸子喝茶的汪正，不疾不徐道，
「付家崗村二隊的工分值是一個工分一角錢，其餘的各有不同……」頓了頓，張世昌看向老朱，「老朱，你是會計，你來說說。」
老朱下意識看了一眼汪正。汪正沒有看他。
老朱的兩隻手不自覺絞在一起，想了想開口，
「各隊的帳目……我手頭都是按年度歸檔的，具體到每個隊的工分值，要……要把帳本翻出來對一對才知道。光憑嘴說，怕說不準。」
「那就翻。」王光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帳本不是已經搬過來了嗎？」
老朱忙點點頭，目光朝張世昌這邊瞟，「是是是，我這就翻，這就翻……」
張世昌回看了老朱一眼，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李保國擺了擺手，「帳目的事，王光輝同志會一一核對。張隊長、老朱，你們有空了協助就是。」
張世昌點點頭，「應該的。」
老朱跟著應是。
李保國把茶缸子往旁邊推了推，雙手擱在桌上，目光平平地一一掃過屋裡的幾人，
「我跟大家交個底。這一次，帳要查，人要訪，事要辦。不是走馬觀花，也不是蜻蜓點水。過去有問題的，只要主動講清楚，該整改的整改，該退賠的退賠，組織上會從寬處理。如果心存僥倖，想矇混過關……」
他停了一下，一字一句道，「那就不要怪我們不講情面。」
屋裡很安靜。
付建設把鉛筆頭從嘴唇上拿下來，擱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朱的兩隻手緊緊攥著那本破本子，指節泛白。
張世昌低著頭，盯著面前的茶杯，像要從裡頭看出什麼名堂來。
汪正清了清嗓子，「李組長，您放心，我們一定全力配合，沒有二話。」
李保國點了點頭，接著介紹工作隊的分工。
王光輝負責查帳，工分帳、糧食帳、現金帳等，三年起查，再往前推兩年，一本也不能少。
張援朝負責修機械設備，水泵柴油機拖拉機，碾子磨子風箱，畫排灌渠等，凡是技術型的活，他都能幫著看看。
徐文華和鄭和美跟著走訪，跟社員聊聊，有什麼說什麼，不拘形式。
說到鄭和美的時候，汪正多看了她一眼，鄭和美低著頭，鋼筆在筆記本上刷刷地寫，沒注意到汪正的目光。
張世昌抬起頭，遲疑了一下，試探著道，
「李組長，您這麼一安排，我們心裡就有底了。只是這帳目，好些年頭了，有些數字怕是記不大清……」
「記不清就慢慢查。」王光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一筆一筆對，總能對清楚。」
張世昌垂下視線，不說話了。
心說，好傢夥，先說查三年，又說五年，這不明擺著查家底嗎？跨度這麼大，帳目這麼多，查不出問題不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