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正看了張世昌一眼,移開視線,
「李組長,您是不知道,我們付家崗村這些年,帳目雖說不上多規範,但每一筆都有記錄,老朱這個人勤快,從沒落下過。」說著看了老朱一眼。
老朱連連點頭,「是的是的,都記著呢。就是有些年頭,紙張受潮,字跡淡了些。」
「字跡淡了不要緊。」徐文華開口道,「人證物證,都能查。」
老朱張了張嘴,看了汪正一眼,汪正沒看他了。
李保國沒有接話,停了一下,才慢慢說,
「汪書記,我們下來不是走馬觀花。別的不說,明天一早,我先跟大家一起下地幹活。生產搞得好不好,田地里見真章。」
汪正一愣,心裡頭感嘆了一聲,嘴上趕緊道,
「李組長,您們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哪能真讓您們下地?」
張世昌跟著道,「是啊!這馬不停蹄地太辛苦了。」
「不辛苦。」李保國說,「我們是工作隊,不是做客的。社員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
汪正輕輕吁出一口氣,沒再出聲。
張世昌也不吭聲了。
付建設把鉛筆頭從嘴唇上拿下來,擱在桌上,看了李保國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沒人注意,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散會了。
張世昌第一個站起來,臉上擠出一絲笑,跟李保國握了握手,
「李組長,您們忙,我先去隊上安排安排。」
說完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
付建設最後一個起身,把鉛筆頭塞回口袋,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張世昌的背影,走了。
老朱跟在汪正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帳本,才慢慢走了。
徐文華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頭。
西斜的日頭射過來,有些刺眼,一陣風吹過,樹影在地上晃了幾下。
他轉身要回去,餘光瞥見一個瘦削的身影從大隊部側邊閃了過去。那人低著頭,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是付建設。
徐文華站在門口,盯著那條巷子,盯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付建設在會上的樣子。鉛筆頭擱在嘴唇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那兩下,敲得他心裡頭起了疑。
喇叭響的時候,金鳳正坐在桌前喝白粥。
她放下碗,豎起耳朵聽了幾句。是通知幹部們開會的,和社員無關。可喇叭里說的很清楚,工作隊來了!
金鳳站起身,走到門口,朝大隊部的方向望去。
隔得遠,房屋和樹攔住了,自然看不清。
可一想到李保國站在台上說話時,那說一不二,一口唾沫一口釘的樣子,她的心就突突直跳,胸脯一起一伏,恨不能立馬跑過去把狀子遞上。
金鳳把手伸進貼身的衣袋裡,摸出幾張紙,打開來,裡頭是兩份狀子。
一份是舊的,兩張紙,紙張已經起了毛邊,邊角卷了起來。那是上回大哥用鍋底灰調水寫的,告狀人寫的是兄妹倆人的名字。
一份是新的,一張紙,是她從鎮上的公審大會上回來後,央求大哥幫她寫的。
金鳳聽了姨媽黃巧雲的話,回村的路上琢磨了一路。
「……張世昌找人打你、把你打出村的事,有人證。村里人都看見了,他賴不掉。你告他,就告這一條。別扯打殘他兒子的事,就告他找人打你、侮辱你……」
「……把張世昌找人打你的事也寫上,寫得越細越好。」
對,把狀子往細了寫,金鳳抓住了這一點。如今手裡拿著這張薄薄的紙,想起那晚寫狀子的事,金鳳的眉頭擰了起來。
那天吃過晚飯,她揣著那張舊狀子去找金貴。
金貴正站在灶台邊洗碗,嫂子秀英抱著孩子在堂屋裡哄睡覺。
金鳳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見大哥把碗洗的差不多了才開口,
「大哥,你幫我重新寫個狀子唄?黃巧雲說的話有道理,上回那張狀子……是兩件事,如今主要是我的事,你幫我重寫一份。」
金貴的手頓了一下,把碗放進水盆里,下意識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你確定一個人去告還是……」
金鳳咬了咬唇,聲音低了幾分,「我一個人告。」
嫂子就在堂屋,她是反對大哥還告狀的,若她這個小姑子一再堅持,非得讓大哥和她一起接著告狀,只會讓大哥左右為難。
不如退一步,只寫一個人的狀子,嫂子自然無話可說。
再說,她也是有私心的,舊狀子就揣在她身上,到時候她就見機行事,若她一個人的新狀子沒有份量,說不定她就把舊狀子拿出來了。
然後把那天他們兄妹倆拿著舊狀子去了張世昌家,張世昌私底下拿了200斤糧票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不信工作隊的人不會查。
金貴一愣,著實沒想到妹妹竟然這麼有膽量,撇下他一個人去告狀。
金鳳一個人去,金貴自然不放心,便想阻止,說,「爹不是說了不讓你去告?」
金鳳一頓,還以為大哥多半會徵求嫂子的意見,不想他直接拿爹來壓她。
「爹是爹,我是我。」金鳳沉下臉,「大哥,你幫幫我,我又不識字……想寫也寫不出來。」
金貴嘆息一聲,收拾好了碗,擰乾手裡的抹布,「我來刮鍋底灰。」
金鳳點點頭,幫著大哥一起颳了些鍋底灰在碗裡,加了一點水調好了「墨汁」。
金貴進了堂屋,還是從神櫃最底下的抽屜里找到了那個破破爛爛的本子,翻到本子中間,小心翼翼地撕下了一頁完好的紙。
秀英抱著孩子跟過來,定定地看了金鳳一眼,沒說話。
金貴坐在桌前,把紙鋪上,握著的筷子一端蘸了蘸碗裡的「墨汁」。看向金鳳,「你說,我寫。」
金鳳腦子裡已經想好了要說的話,側了側身,避開嫂子投射過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念。
「各位工作隊的領導,我叫付金鳳,是先鋒公社付家崗村二隊的一名社員。我要告我們隊的生產隊長張世昌。」
金貴一筆一划地寫完,筷子尖點了一下紙,等著金鳳繼續。
金鳳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每個字都咬得死死的:
「張世昌叫人打我,在村口截住我,扇我耳光,踹我肚子,把我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
金貴握住筷子的手微微發抖,咬了咬牙,還是寫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