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我,那些人還罵我。圍著我說,『你她娘的長的也太醜了,看著就噁心!老子打你都嫌髒了我的手!』」
金貴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尖在紙上點了一個黑點。
「『長成這個樣兒,這輩子也不會有男人看上你!你就等著打一輩子女光棍!』」
金貴的眼眶紅了。
「『嘖嘖嘖,你看看你這眯縫眼大齙牙,脫光了躺在老子身邊我都沒興趣!』」
秀英聽了幾句,把懷裡的孩子換了個姿勢,別開臉,沒出聲。
金鳳的眼淚掉了下來,還是接著念:
「還有更惡毒的。他們說,『同一個娘生的,你妹妹槐花長的標緻又水靈,是遠近聞名的漂亮女伢!你是得罪了你娘,還是得罪了老天爺,把你生成個猴子樣!?』」
金貴的手在發抖,筷子尖在紙上劃拉,字跡歪歪扭扭。
金鳳吸了吸鼻子,繼續說,
「就這樣,我被張世昌打罵的實在受不了了,離開了家,在外討飯。討飯的兩三個月,正是冬天最冷的時候,睡草垛,躲屋檐,遭人嫌棄打罵。
挨餓受凍是每天都必須承受的痛苦。撿過別人扔掉的爛菜葉子,發霉的紅薯也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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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裡的孩子扭了扭小身子,小嘴一癟,哭了起來。秀英看了一眼桌前的兄妹倆,輕輕掂了掂孩子,進了東廂房。
金鳳看了一眼嫂子的背影,心裡鬆了口氣。她怕的就是嫂子不讓大哥寫。她只寫自己的事,嫂子說不出什麼。
寫完了。金貴把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盯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落款處,他寫上了「付金鳳」三個字,遲疑了一下,沒有加自己的名字。
金鳳把寫滿了字的紙拿起來,吹了吹上面潮濕的字跡,待字跡都幹了後,才一點點疊好,揣進貼身衣袋裡。和那張舊狀子緊緊貼在一起。「大哥,謝謝你。」
金貴沒吭聲,拿起筷子端起碗去洗了。
金鳳回到自己家,把舊狀子和新狀子攤在床上,並排看了一會兒。雖只認得自己的名字,可狀子上寫了什麼,她心裡一清二楚。
新的狀子只寫了被打罵和趕出村的事,字字句句都是她的血淚。舊狀子雖然塗塗改改,卻記著剋扣工分的事。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把三張紙疊在一起,折了兩折,塞進貼身衣袋裡。
到時候先遞新狀子,金鳳在心裡盤算著。要是工作隊不管,她再把舊的拿出來。張世昌為啥突然給了糧?還不是怕他們告?這裡面有事。
很快,村裡的喇叭又通知要公審趙永富了。
親眼看到槐花作證,金鳳回來後,內心更加堅定了。
槐花都敢一個人站在台上作證,工作隊的人又是真正為社員辦實事的人,她付金鳳一個人去告狀就一個人去,不要怕,不要慫,更不要打退堂鼓。
只是,她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張世昌不知是不是也是因為看到槐花作證,受了刺激,突然之間像換了個人。
也不是突然之間,只是付家被他壓迫了太久,他一夜之間不再事事針對,處處刁難,大家反而不習慣了。
頭一件事是出工。
那天金貴扛著鋤頭走到田埂上,張世昌正站在那兒派活。見了金貴,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聽不出什麼不一樣,「金貴,你去西邊那塊田鋤草。」
金貴卻愣了一下。西邊那塊田,地頭就在路邊,鋤草不費腰,是男勞力里比較輕省的活。
以往張世昌給他派活,全是最累最髒的活,如挑糞、挖渠,屎臭尿臊一身,累死累活。
有一回挑了一整天的糞,金貴是所有男勞力里挑得最多的,收工的時候張世昌照樣說他挑得慢,不出意外又被扣了兩分。
這回居然讓他去鋤草?
金貴看了張世昌一眼,張世昌臉上看不出什麼,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金貴沒敢多問,生怕他反悔,扛著鋤頭快步走了。
金旺扛著鋤頭跟在後頭,被張世昌叫住了。「金旺,你去東邊犁田。」犁田是技術活,牛在前頭走,人在後面扶犁,一天下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以往犁田工分不高,金旺已經習慣了,扛著犁耙就往東邊走了。
付建國扛著鋤頭走在最後面,等著張世昌開口。張世昌看了他一眼,說,「老付,你去南邊田裡打蒜薹。」
付建國愣了一下,應了一聲,扛著鋤頭往南邊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張世昌已經在安排別的社員的活計了。
他邊走邊從後腰摸出那根慣常綁著針的筷子。這麼些年了,打蒜薹這種技術活,張世昌從不派給付家,嫌他們「笨手笨腳」,影響產量。
上回金貴想掙這個工分,張世昌一句話頂回來,「你打得了?針剖偏了蒜身豁了口,一根蒜薹就廢了,一天下來多少根,你賠得起?」
今兒個怎麼點了他?
付建國低頭看了看筷子頭上的針,針頭已經生鏽了。
打蒜薹要手穩,左手捏住蒜身,右手拿筷子,針尖從底往上剖,力道要穩,不能偏。剖偏了蒜薹就斷在裡面了。剖開了,用針尖在底部一釘,再一抽,整根就出來了,不斷不傷蒜。
往年這活是張世昌信得過的人干,二隊蒜薹打的又快又好的人數的清。張世昌也是把著不放,優先安排那幾個人打。
付建國站在田間,抬眼望去,蒜薹躥得老高,一根根藏在蒜葉中間。
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左手扒了扒蒜葉,捏住蒜身,右手拿著筷子靠上去。針尖抵住蒜身底部,順著紋路往上剖。手穩住,慢慢地、穩穩地劃開蒜衣,露出青翠色的蒜薹。
針尖再落到蒜身底部,輕輕一釘,手上輕輕一抽,整根蒜薹出來了,嫩綠嫩綠的,冒著汁水。
成了。頭一根就成了。
付建國把蒜薹捏在左手心,右手微微發抖,彎下腰去打第二根。
抽快了容易斷,抽慢了耽誤工夫。付建國異常認真,一棵一棵地抽,手心裡攥了一把,擱在田埂上,又彎下腰去。腰酸了,他直起來歇一下,又彎下去。
金貴在西邊田裡鋤草,一鋤頭下去,土塊翻起來,草根帶出來。他幹得不快不慢,每一鋤頭都鋤得仔細,草根撿出來扔到田埂上,土塊敲碎了抹平。
他不敢馬虎,怕收工時張世昌挑毛病。
金旺在東邊犁田,牛在前頭走,他扶著犁跟在後面,犁鏵翻開黑土,一道一道的,齊整得很。他時不時停下來,看看犁得深不深,淺了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