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時候,記分員老付頭拿著本子過來了。
張世昌跟在後面,先走到西邊田埂上,蹲下來看了看金貴鋤過的地,又站起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地鋤得乾淨,草根都撿出去了,土塊也敲碎了。
「金貴,八分。」張世昌道。老付頭低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八分。金貴攥著鋤頭的手鬆了松。以往干挑糞的活,累死累活才六分,有時候還扣到五分。這回鋤草,沒扣分,還給了八分?
金貴有些不敢相信,踮起腳尖偷偷瞟向老付頭手裡的本子,見自己的名字後面真的記了八分,金貴心裡頭突突直跳。
金旺那邊也完工了。張世昌蹲下來,抓了一把犁過的土,看了看深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十分。」老付頭記下了。
金旺扶著犁耙,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聽到「十分」兩個字,呆愣一瞬後,嘴咧了一下。
付建國站在南邊的田埂上,手裡還攥著幾根蒜薹。
張世昌走過來,沿著田壟走了一趟,看了看抽過蒜薹的田,又看了看田埂上堆著的蒜薹。抽得乾淨,沒有斷的,也齊整。
「付建國,八分。」張世昌道。一旁的老付頭在本子上記了。
付建國攥著蒜薹的手微微發抖。八分?他上一回拿八分是啥時候?已經想不起來了。
以前干差不多的活,張世昌說他「手腳慢」,只給五六分,連拿個七分都像在做夢。
這回這麼幹脆地給了八分。
付建國往回走,步子越走越快,恨不得立馬回到家說給兩個兒子聽。
父子三人在金貴家門口碰頭,
金貴把鋤頭靠在牆根,蹲下來拍褲腿上的泥。拍了兩下,停下來,抬頭看了看金旺和親爹付建國。
「我今天拿了八分。」他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不大敢相信的意味。
金旺搓著手上的泥,「我犁田,十分。」
兩個人一齊看向親爹付建國。付建國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兩手背在身後,「八分。打蒜薹,八分。」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金貴低下頭,盯著地上的泥巴,金旺搓手的動作慢下來,付建國望著遠處田埂上收工的人群,眯著眼,半天沒動。
「你說他這是唱的哪一出?」金貴先開了口,一臉的疑惑。
金旺接話,「有多久沒有拿到滿分十分了。巧了?」
「巧了?」付建國哼了一聲,「一天是巧,兩天也是巧?」
三個人又沉默了一陣。金貴說,「明天再看。」
付建國點了點頭,走了兩步,進了自家院子,「都回去歇著吧。」
金旺跟在後頭進了院子。
金貴抬腳進了自己家。
夜裡,金貴躺在床上一遍遍地想。張世昌給的活兒不重,工分也不剋扣,八分,十分,實實在在地記在帳上。這是以前從來沒有的事。
至少在去年是絕對不可能的。
他翻來覆去的,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一旁的秀英攏了攏懷裡的孩子,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覺折騰啥?」
金貴不動了,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琢磨。張世昌是真改了,還是做樣子給工作隊看?他不敢信,卻又忍不住信。
第二天,父子三人出工比平時還早。
金貴到了西邊田裡,一鋤頭一鋤頭地刨下去,刨得比昨天更深,草根撿得更乾淨,土塊敲得細碎又平整。
金旺在東邊犁田,犁鏵翻開的土一道一道的,像尺子量過。整整齊齊。
付建國在南邊打蒜薹,腰彎得比昨天更低,手穩得很,一根一根剖出來,一把一把擺在田埂上,碼得齊整。
他們心裡頭都吊著一塊石頭。怕張世昌反悔,怕昨日的工分只是一場夢。
收工的時候,記分員老付頭拿著本子過來了。
金貴站在田埂上,手心攥著鋤頭把,攥得指節疼。張世昌跟著老付頭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鋤過的田,站起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八分。」他道。
老付頭記下了。
金貴的手慢慢鬆開了。
金旺那邊也報了十分。付建國八分。
一連五天,天天如此。
金貴一大早跟著大伙兒下秧田,貓著腰把浸好的谷種一把一把均勻地撒到秧床上,泥水濺了他一褲腿。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金貴抹了把汗,直起身捶了兩下腰,又彎下腰接著撒,一天下來記了八分。
金旺被派去給油菜田撒草木灰,他肩膀挑著兩隻草木灰裝得溜尖的籮筐,沿著田埂一把一把地撒,手腕酸得發抖也不敢偷懶。記了七分。
這種相對的輕省活,破天荒沒被扣分。
付建國在田間忙完打蒜薹的活,又跟著別的男勞力一起挑蒜薹。
把蒜薹一把一把碼進籮筐,再一擔一擔送去大隊部過秤,貼身褂子濕透了貼在背上。
一擔蒜薹百來斤,壓在肩上皮肉生疼,他一趟一趟地挑,收工時,記分員老付頭給他記了八分。
樁樁件件,該多少是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要是真能這樣下去,日子就有盼頭了。
父子三人坐在金貴家的院子裡,一陣陣感慨。
金鳳聽得心裡頭犯嘀咕,她想去出工試試。從出去討飯到現在,她已經三個多月沒有出工了。
這次回來後,她是下定決心就在家裡的,所以還是得出工,不然哪兒來的口糧?之所以沒有去,不是不想去,更不是懶。是怕張世昌刁難、報復。
這會兒聽爹和兩個哥哥都說張世昌變好了,她動了心思。
「我明兒個去出工試試。」秀英抱著孩子出了堂屋,走進院子裡。
孩子已經滿月了,按理也該出工了。村子裡好多女人生產完沒兩天就下田下地,還不是為了多掙幾個工分。
可秀英不敢。她懷身子那會兒,沒少被張世昌存心刁難,到後面肚子大了,嚇得不敢去了,怕工分沒掙幾個,孩子被折磨掉了就完了。
如今孩子滿月了,她也想出工。家裡多了一張嘴,全靠金貴一個人掙工分咋行?她坐月子那陣,金貴還向村里人借了不少糧食,有的還答應秋收後雙倍還。
雖聽金貴說張世昌「變好」了,不再針對付家,秀英嘴上沒應,心裡頭卻動了。
再等等,再看兩天。時日越長,張世昌要還是這樣,就證明他是真的「變好」了。到時候再去出工不遲。
管他是因工作隊的原因也好,還是良心發現,亦或是別的什麼。只要他不剋扣付家的工分,不針對付家,這一大家子就有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