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我和你一起。」金鳳道。
「我看行,要是張世昌對你們也是該咋樣就咋樣,那就是真的變好了。不再針對付家了。」金貴道。
秀英點點頭,看向金鳳,「行,明天一起。」
第二天一早,秀英把孩子從床上抱起來,從衣櫃底翻出孩子滿月那天,親娘送過來的,她老人家親手做的布兜子。
細棉的布料,疊得方方正正,壓得有些摺痕,一抖就開了。
針腳密密實實的,兜身呈梯形,上頭寬,托住孩子後腦勺,底下窄,兜住小屁股,邊角還縫了一根寬布帶,能系在大人腰間。
秀英把襁褓打開,孩子睡得正熟,小嘴微微張著。
她把孩子橫著放進兜子裡,小腦袋枕在寬的那頭,身子貼著兜布,再用布帶從胸前橫過去,繞過腰,交叉後系在背後。
緊了緊,怕孩子往下出溜,又不敢勒太緊。
孩子貼在胸口,熱乎乎的,呼吸打在她頸窩間。秀英低頭看了一眼,孩子還在睡,小嘴巴動了動,沒醒。
她扯平外衣,把兜子遮住,又摸了摸孩子的後腦勺,硬硬的,還算結實。
「這布兜子還是好,一個人真能收拾好孩子。」
金貴見秀英已經收拾好了,上前檢查了一番秀英背後繫著的布帶,誇讚道。
秀英臉上露出一抹笑,「那可不,你丈母娘的手藝沒得挑。」
金貴點點頭,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臉,「咱志剛有個能幹的姥姥。」
孩子取名志剛,付志剛,小名小剛。
名字是金貴取的,他琢磨了大半個月,和秀英商量了好幾回,最終定了這個名字。
志剛,志剛,志氣剛強。自己就是吃了太過老實木訥的虧,兒子得比爹強,有志氣,性子剛強些,以後才能挑起整個付家。
秀英雙手托著孩子,和金貴一起出了門。
金鳳扛著個鋤頭跟了過來。
付建國和金旺在後頭。
到了田間,男女勞力分開。秀英和金鳳跟在婦女隊伍後面,等著張世昌安排活計。
張世昌一一安排,輪到秀英時,他掃了一眼秀英懷裡的孩子,不但沒給臉色,反而說,「秀英,你帶著伢,去拔草吧。」
秀英一直緊攥著襁褓的手一下子鬆開了,喜出望外地連連點頭。
拔草是婦人里最輕省的活,以前秀英懷著孩子都被派去挑擔,現在居然照顧她了。
忐忑了一早上的心落到了實處。
一旁的金鳳兩隻手緊緊捏著鋤頭,一雙小眼睛滴溜溜直轉,不敢與張世昌對視,生怕他一開口,又將自己打發了去干苦力。
張世昌看了金鳳一眼,面無表情,「你去南邊那塊田,跟他們一起鋤地。」
金鳳一愣,定定看向張世昌,想從對方臉上看出點什麼,可那張臉平靜得很,看不出喜怒。
金鳳咬了咬嘴唇,扛著鋤頭轉身就走,走著走著小跑起來,一口氣跑到了南邊的田裡。
下工時,秀英拿了六分。金鳳拿了七分。
秀英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孩子太小,一會兒拉了,又一會兒餓了,要不就是鬧覺,顯然不適應一直在外面。
秀英只得拔一下草,收拾一下孩子。一天下來,磕磕絆絆的,自認為頂多拿個五分就不錯了,實在是沒咋出活。
不想張世昌給了她六分。
看來張隊長是真的變好了。
金鳳杵著鋤頭呆站在原地,咽了口口水,眼睛在張世昌臉上轉了又轉,仍看不出什麼表情。
自己好久沒有出工,手都生了,掄起鋤頭來都有些吃力,一天下來,腰酸背疼,乾的活也很一般。
不想張世昌竟然給了她七分。
這麼說,這張世昌是真的變了,變好了。
可為什麼呢?做賊心虛?畏懼工作隊?還是有了對付付家的新法子?
金鳳想不通。
接下來的時日,張世昌還是這樣。
金貴、金旺、付建國的工分實打實,活也不重。即便輪到乾重活了,工分也是照實給。
秀英天天帶著孩子,張世昌從不為難。金鳳出工,他也不刁難,該幹什麼幹什麼,工分照實記。
付建國感嘆,「張世昌這回是真改了。人家有錯就改,咱也不能揪著不放。」
金旺跟著點頭,「就是,日子好過了,還告什麼?」
秀英摟了摟懷裡的孩子,不冷不熱道,
「告狀有什麼用?人家現在實實在在地給工分,活又不重,日子終於有盼頭了,為啥要告狀?」
說著看向金貴,金貴點點頭,沒出聲。
金鳳聽著,心裡頭不是滋味。
她現在每天都要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要是張世昌一直這樣,等工作隊來了,她到底要不要告?
繼續告狀,現在家裡沒一個人支持她。就剩她一人孤軍奮戰了。
不告,難道張世昌真的就這樣放過她了?那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放出的那些狠話都是假的?
不等金鳳琢磨明白,怪事就來了。
這天傍晚,金鳳從田裡收工回家,天已經擦黑了。
她直了直酸脹的腰,略歇了歇,就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面。走著走著,感覺身後有人跟著,回頭一看,什麼也沒有。
又走了一段,還是覺得有人。她猛地轉過身,隱約看見有個黑影閃了一下,不見了。
金鳳心跳得厲害,快步跑回了家。
跟家裡人一說,親爹說她是看花了眼,金旺說她膽子小,還笑她,「難不成你還遇到鬼了!」
嚇得金鳳不敢吭聲。
後門外的茅廁在牆腳根下,黑咕隆咚的。
她剛蹲下,一抬頭,透過半人高的矮牆,看見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
那人從頭到腳都是黑的,臉也是黑黢黢的,露出的眼睛全是眼白,沒看到眼珠。見金鳳看到他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陰森森的白牙。
「啊——」金鳳嚇得魂飛魄散,大叫一聲,褲子都沒提好就跑回了屋。
嚷嚷著將親爹和二哥都喊了起來,付建國拿著手電筒出去照了一圈,什麼也沒有。金旺說她是做噩夢,半夜嚎喪。
金鳳蹲在牆角,渾身發抖。她看清了,那絕對不是做夢。可她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也沒人信她。
從那以後,金鳳再也不敢晚上一個人去茅廁了。
她把尿桶拎進了自己屋裡,晚上再也不出院門了。可該來的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