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金鳳的聲音有些抖,手也在抖。
徐文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是工作隊的?」金鳳問。
徐文華點了點頭,「我是知青徐文華,在工作隊幫忙。你有事?」他語氣禮貌,沒有架子,也不疏遠。
金鳳聽他這麼說,心裡的緊張一下子鬆了大半。原來他是知青,知青是從大城市來的,怪不得感覺他與眾不同。
金鳳趕緊從衣袋裡掏出那兩份狀子,遞過去,又縮了回來。打開來看了看,咬了咬牙,算了,兩份狀子一起遞了過去。「這是我的狀子。我……我要向工作隊反映問題。」
徐文華接過紙,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一點點蹙起,又翻到第二張,第三張,比對著看了一會兒。
「你是金鳳?」徐文華問。
金鳳點頭。
「付金鳳?」
金鳳又點點頭。
徐文華明了,「付金貴是你大哥?」
金鳳再次點頭。
徐文華把兩份狀子疊好,抬頭看她,眼裡有疑惑,「這兩份狀子,有些地方寫得不一樣。你確定要一起交?」
金鳳咬了咬唇,「新的是我大哥幫我寫的,舊的……是我和我大哥兩人寫的。都是真話,真事,哪個都行。」
徐文華沒再多問,把狀子收起來。「你放心,我會轉交。工作隊會調查的。」
想著槐花的叮囑,徐文華又道,「凡事講究證據,你得收集證據,證人,證詞,等工作隊處理的時候才有依據。」
語氣溫和,句句在理。
金鳳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手一伸,下意識抓住了徐文華的衣袖,攥得緊緊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徐文華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金鳳的手,沒有躲開,也沒有催促。
「謝謝,謝謝你徐知青。」金鳳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我家裡人不但不支持我告狀,還反對我。新狀子還是我央求大哥幫我寫的,只寫我的事,我一個人告,嫂子才沒有說什麼。」
事情徐文華清楚,只是他沒想到,就連金貴也不支持金鳳告狀了。
「張世昌現在不針對我們家了,派活,算工分,都是照實來。看起來一切恢復了正常,他們都過上了正常日子。可我呢?事情不解決,我遲早會被張世昌再次逼得出門討飯。」
徐文華一愣,這張世昌是良心發現,還是另有隱情?還是……
「他有單獨針對你嗎?」徐文華問。
金鳳用力點點頭,「我連續三次被『鬼』嚇到。估計也不是真的鬼,多半是張世昌裝神弄鬼,不然怎麼只嚇我一個?」
徐文華瞭然,點了點頭。
金鳳哭了一會兒,才鬆開手,擦了擦眼淚,吸著鼻子說,「謝謝您,徐知青。我……我等了好久了,以為沒人管了……」
「你的事,工作隊會查。」徐文華道,「不只是你的狀子,還有隊裡的帳目、生產、組織管理等等,都會查。」
金鳳使勁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再次哭出聲。
徐文華嘆息一聲,隨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粗布手帕,遞過去。金鳳接過來,攥在手心裡。
「你是槐花的姐姐?」徐文華看著她問,像是在確認。
金鳳點頭,「你認識我妹妹?」
徐文華沒有多說,只是點了點頭。
金鳳心裡踏實了。她擦了擦眼淚,把粗布手帕疊好,揣進懷裡。「謝謝您,徐知青。」
「不客氣。你先回去,等消息。」徐文華道。
金鳳應聲,慢慢轉身,一步步往回走。走出一段路,又忍不住回頭。徐文華已經轉身進了大隊部,背影消失在門裡。
金鳳低下頭,攥著懷裡那塊手帕,心口還在咚咚地跳。腦子裡全是徐文華的樣子,戴著眼鏡,斯文又好看。
她捧著那塊粗布手帕,像捧著一件稀罕物件,捨不得用,也不敢用。
天快黑了,金鳳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往回走。
巷子裡黑黢黢的,風吹過來,涼絲絲的。
金鳳走得不快,眼睛盯著前頭,什麼也沒看見。沒有黑影,沒有白眼珠,沒有白牙,什麼也沒有。
就在這一刻,她不怕了。心裡想的是,要是黑影再冒出來,她就挺直腰板,往大隊部去。去找那個戴眼鏡的徐知青。
黑影一直沒有出現。
金鳳走到家門口,推開虛掩的門,付建國見她回來了,忙進廚房去端那碗粥,「我熱了的,你快吃。」
金鳳接過碗,喝了一大口,粥是溫的,心裡卻是熱乎乎的。
徐文華回到桌前,將那兩份狀子攤開,看了一會兒,又把三張紙上的內容仔細對了一遍。
舊狀子上寫著剋扣工分和糧食;被打罵、被逼出村的事。新狀子上只寫了被打罵被趕出村的事。兩份狀子落款不同,筆跡相同,告的是同一個人。
徐文華看向桌前的其他人。
李保國正在翻張援朝白天記的機器台帳,張援朝在一旁記筆記,王光輝埋頭對帳,鋼筆在紙上走得飛快。
鄭和美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見徐文華又站起來,看了一眼,沒出聲。
「李組長,」徐文華把兩份狀子放在李保國面前,「付家崗村的社員遞了狀子。」
李保國放下手裡的台帳,拿起狀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沒說話,又翻到舊狀子,再看了一遍。他把三張紙並排擺在桌上,手指在「付金貴」和「付金鳳」兩個名字上點了點。
「兩個人遞的?」他問。
「付金鳳一個人遞的。」徐文華道,「兩份都是她帶來的,一份舊的,一份新的。舊的上面有付金貴的名字,付金貴是同意的。新的上面只有付金鳳一個人。付金貴不同意再告。」
李保國點點頭,把狀子遞給王光輝。「你看看。」
王光輝接過去,看了一遍,眉頭擰起來。「剋扣工分,打罵社員,把人趕出村。這是生產隊長?」他抬起頭,看著徐文華。
徐文華把付金鳳剛才在大隊部門口說的話重複了一遍,說了付金貴借糧的事,說了張世昌給糧票的事,說了付家人被欺負的來龍去脈。
他沒有提槐花,沒有提墳地,沒有提張賴子。
那些事跟付金鳳的狀子沒有直接關係。
「付金貴原本是同意告的,兄妹倆一起寫的舊狀子。」徐文華又道,「後來張世昌私下裡還了糧食,出工時不再針對付家,也不剋扣工分了,似乎又變好了。」
鄭和美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徐文華一眼,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寫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