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國把狀子收起來，放進抽屜里。「到付家崗村第一天就收到了狀子。告的是生產隊長，不是普通社員。這事要徹查。」
他的目光從王光輝、張援朝、鄭和美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徐文華身上。
「但先不急。明天一早，該下地下地。帳要查，人要訪，地里的活也不能落下。社員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和之前一樣，幹上幾天再說。」
王光輝點點頭，把帳本合上。「帳我繼續對，不耽誤。」
張援朝附和道，「我修機器，也不耽誤。」
鄭和美沒吱聲，把筆錄翻過一頁。
徐文華點點頭，坐回桌前，在心裡把金鳳的哭訴和槐花之前說過的話過了一遍。
金貴是當家人，也是舊狀子的落款人，他知道的事比金鳳多。帳上的事，糧食的事，要是能讓他開口，比金鳳一個人的狀子分量重得多。
書記汪正不可能不知情，他是同夥還是包庇張世昌的人？
還有付建設，生產副隊長，張世昌幹了什麼他想不知道很難。下午的會上他叼著鉛筆頭不說話，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那不是沒話說，是不敢說。
徐文華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付金貴，付建設，證人。
他合上本子，又翻開，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沒再說話。
翌日。
天還沒亮汪正就起來了。
昨天的住宿和伙食安排都被李保國挑出了毛病，當真是個不好的開始。今天工作隊的人要下地，他必須安排妥當了。
不然，他這個書記豈不是白當了？
汪正不敢再從自家拿雞蛋和肉，特意讓老伴從罈子里撈了兩碗醃菜，又從自家自留田裡打了一把蒜薹，割了一把韭菜，用籃子提著，匆匆趕往大隊部。
推開大隊部的門，廚房裡已經亮著燈了。
徐文華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得他臉上一明一暗。鍋里咕嘟咕嘟響著，粥快好了。
李保國在水缸邊洗手，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的水還沒擦乾。王光輝把碗筷擺到桌上，張援朝蹲在門口剝花生米。
鄭和美站在灶台邊，把昨天那碟沒吃完的花生米端過來，又從一個小罐子裡倒了半碗醃蘿蔔乾。
「李組長，您們……」汪正站在廚房門口，提著籃子，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來了？」李保國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粥快好了，一起吃。」
汪正心裡頭不是滋味。
昨晚他走的時候，李保國他們還在辦公室對帳，王光輝趴在桌前，鋼筆在本子上刷刷地寫，張援朝在一旁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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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華和鄭和美在旁邊整理筆錄，本子翻了好幾本。他看了看表，已經快十二點了，勸了幾回「早點歇著」，沒人應他。
看這架勢，怕不是要到後半夜才會去休息。汪正以為他們怎麼著也得睡到天亮，不想這才剛天亮，粥都快熬好了。
「李組長，這……這哪能讓您們自己動手。」汪正把籃子放在灶台上，聲音發乾，「我帶了蒜薹、韭菜。你們下地累，光吃粥和醃菜哪行？」
「帶都帶了，那就一起下鍋。」李保國看了一眼籃子，接過蒜薹，在水裡洗了洗，遞給鄭和美切段，「汪書記，你來得正好。吃了飯，你帶我們去田裡。今天的活怎麼派，你心裡有數。」
汪正連連點頭，「好的，李組長，我來安排。」忙把那把韭菜從籃子裡拿出來，放進水裡洗。
「不用了。」李保國叫住他，「這些夠了。鹹菜下飯，粥管飽。還有一個蒜薹。你坐下，吃了好去安排活。」
汪正只得將洗了一半的韭菜撈起來，放在一旁，想著等下地了回來再洗，順道再帶些薺菜野芹菜之類的蔬菜過來。
他把他帶來的醃菜放到一旁的案板上，沒出聲，想著若他出聲，李保國又得說不用了。
汪正在桌邊坐下，看著徐文華把粥盛進碗裡，一碗一碗端過來。小米摻白米的粥，熬得濃稠，米香混著灶膛里的煙火氣，在廚房裡瀰漫。
桌上擺著那碟花生米，還有鄭和美自己帶來的醃菜。清炒蒜薹剛出鍋，熱氣騰騰的。
李保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夾了一筷子醃菜，吃起來。
汪正端著碗，看著他們吃，自己卻吃不下。「李組長，明兒個我早點過來，把飯菜做好。」
「不用。」李保國說，「我們自己有手。你做你的書記，我們干我們的活。你把隊上的事安排好，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
「那……晚上的宵夜？我讓人備點兒。」
「汪書記，」李保國放下筷子，
「我們下來不是做客的。你有這心思，不如多花點時間，把隊上的帳理一理，事情順一順。社員反映的問題，早一天解決，早一天安心。」
汪正老臉一紅，不吭聲了。他低下頭，一口氣把碗裡的粥喝完了。粥是熱的，喝下去胃裡暖暖的，可他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
自己如今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當了二十多年的基層幹部，書記也幹了十來年了。說實在話，從未遇到過像李保國這樣說話不留情面，鐵面無私的人。
也許就是這樣的人，才能將一些陳年舊案撥亂反正，把別人治不了的頑疾、理不清的爛帳，一件一件掰扯清楚。
吃完飯，李保國站起來，扛起鋤頭。
「汪書記，通知張世昌和付建設，讓他們安排出工。我們先下地，該乾的活幹了，回來還得對帳。」
汪正應了一聲，趕緊去喊張世昌和付建設。
張世昌家的門半掩著，汪正敲了幾下，進了門。
張世昌端著一碗麵條，見是汪正，愣了一下。「汪書記？這麼早……」
「早？」汪正看了他一眼，臉色一沉，「人家工作隊已經在田裡了。你快去，叫上付建設，把今天的活安排好。」
張世昌一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哦」了一聲，放下吃到一半的麵條，抹了一把嘴朝外走。
走到門口，又折回去，扛起一把鋤頭出了門。
太陽還沒出來。東邊的山頭上泛著青光。張世昌扛著鋤頭走在土路上，腳底踩著潮濕的地面。
付建設剛端起一碗粥，一口也沒喝，聽張世昌說工作隊已經下地了，要趕緊過去，也是一愣，「這麼早？」。
「我哪兒知道，離出工時辰還早著呢。」張世昌應了一句，轉身朝外快走。
付建設呼嚕呼嚕喝了兩口粥，放下碗，扛起鐵鍬，跟著張世昌往田裡走。
一路上，田埂上掛著的露水打濕了褲腿。
遠遠的，李保國已經在田間了。他蹲下來，抓起一把土捏了捏，站起來拍了拍手。王光輝跟在後面，左胸口的兜里別著兩支鋼筆，褲兜里裝著一個小本子。
張援朝扛著鐵鍬，工具箱擱在田埂上。
徐文華和鄭和美站在旁邊，一人一把鐵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