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昌快步上前，臉上堆起笑，「李組長，您們咋這麼早？我該提前安排……」
「你早點安排就行。」李保國打斷他，掃了一眼眼前的田野，「今天這田該幹啥？」
張世昌一噎，將道歉的話咽了下去，趕緊道，「今兒個油菜田要清溝、追肥，麥子要施拔節肥。還有幾塊玉米地要整，趕在清明前把種播下去。」
「那就該幹啥幹啥。」李保國接過徐文華遞來的鐵鍬，徑直往油菜田裡走。
三月，油菜花成片成片地盛開，金黃金黃的，散發著淡淡的甜香，蜜蜂嗡嗡地穿梭在花叢中。
開春以來雨水多，溝渠堵了好幾處，積水排不出去，油菜根泡在水裡就容易爛。
李保國彎下腰，把圍溝里的淤泥清出來，堆在田埂上。他幹得不緊不慢，一鍬一鍬把淤泥挖出來，溝底漸漸露出來，水順著斜坡往下流。
張世昌站在田埂上，對著陸續到來的社員派活。
「金貴，你跟你爹去麥田追肥。金旺，你去玉米地整地。秀英，你去那邊油菜田裡拔草。」他一口氣派完了，又補了一句，「都麻利點兒，別磨洋工。」
金貴應了一聲，低著頭往麥田走。付建國跟在後面，目光時不時瞟向工作隊的人。金旺扛著鋤頭左看看右看看，發現工作隊的人全下地了。
秀英抱著孩子，手裡提著籃子，慢慢往田埂另一頭去了。
金鳳扛著鋤頭過來了，站在人群後面，目光一掃，捕捉到了人群中的徐文華。
張世昌看了她一眼，頓了一下，「金鳳，你去南邊那塊玉米地，跟金旺一起整地。」
金鳳趕緊收回視線，點點頭，扛著鋤頭走了。
旁邊幾個婦女交頭接耳，小聲嘀咕，「張隊長今兒個咋了？首先給付家派活，爽快不說，還都不是重活。」
「沒看到人家工作隊在嗎？」
「也是。這工作隊說是走到哪兒都下地的。來了咱們村，也是照樣下地，還來得這麼早。果然不一樣。」
「可不是嘛，你看李組長那溝清得，比付副隊長還利索。」
張世昌裝作沒聽見，轉頭看見付建設蹲在地頭磨鋤頭，走過去，低聲道，「建設，你今兒個去玉米地那邊盯著，整地不能馬虎，深淺要勻。」
付建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扛著鋤頭往玉米地走了。沒走幾步，又折回來，從田埂上撿起一把斷柄的鋤頭，擱在一旁，才又走了。
汪正站在田埂上，看了一眼張世昌派活，又看了一眼李保國他們在田裡忙活。
他捲起褲腿，吩咐旁邊一個半大的小子，
「去，到大隊部提壺水來，給李組長他們送到田裡。」說完，他撿起田埂上的一把鐵鍬，徑直走向李保國。
汪正沒有緊挨著李保國，隔了一廂油菜，他彎腰開始一鍬一鍬地挖淤泥。動作乾脆，一招一式都透著老把式的架勢。
雖說是書記，年輕的時候也是從田地里摸爬滾打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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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鍬下去，淤泥翻起來，甩到田埂上。他又鏟了一鍬，把溝底的碎石頭撿出來，扔到一旁。
張世昌在田埂上派完了活，扛著鋤頭走過來，蹲在溝邊幫著撿碎石頭，一邊往汪正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問，
「汪書記，今兒個活這麼派，您看行不行？李組長他們頭一回跟著下地，我怕安排得不周到。」
汪正頭也沒抬，手裡的鐵鍬沒停，「你是隊長，你心裡沒數？」
張世昌訕訕地笑了笑，又往汪正跟前靠了靠，
「有數是有數，可工作隊在這兒，人家是縣裡下來的大領導，說是下地，也是檢查咱們的工作啊。我這不是怕……」
他頓了頓，換了話頭，「對了，李組長他們早上咋起這麼早？天還沒亮透就到田裡了。以後天天如此？」
汪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你問我？不如去問李組長。他幾點起，你幾點起，不就行了？」
說完又彎下腰，一鍬一鍬地挖泥，不再理他。
張世昌沒再問。他站起來，扛著鋤頭往麥田那邊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汪正。汪正已經彎下腰繼續挖泥了，沒看他。
汪正察覺張世昌走遠了，才站直身左右看了看。
張世昌最近的動靜他不是不清楚，之前針對付家，所有的髒活累活重活全派給付家不說，還剋扣工分。
現在是反過來了。
要說他是怕工作隊吧，工作隊來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要改變他早改變了。直到這個時候才改變，公平公正地對待付家，不覺得遲了嗎？
作為書記，你也不能說人家生產隊長專門派一家人乾重活是錯的，畢竟重活總得有人干，只是分工不同。
而且這工分的評判卻也不是一把標尺，每一回的測量別人都無話可說。
付建設是副生產隊長，若張世昌在派活和工分上有失偏頗或不公，他應該是第一個站出來發言，向他反映的。
可他從來不說，像他這個副生產隊長只是個打下手的一樣。
這付建設也不是能力不夠，付建設做事老練沉穩，也愛鑽研事。當初還是他這個書記親自向公社推薦的他，把他提拔起來的。
只是這幾年，這付建設是越發地「服從」張世昌。也不知是存了啥樣的心思，還是說，在憋著什麼大招？
汪正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短短一兩日的相處，他算是領教了工作隊的厲害。之前內心的想法越發地堅定了幾分。
所以，這一回，就讓工作隊去查，去究，去挖，去把該找的問題全找出來，該咋樣就咋樣。紙包不住火，隊裡這些年的陳年舊疴是時候清理了。
張援朝蹲在地頭，把幾把鐵鍬磨了磨，油石嚯嚯地響。磨好了站起來，把鐵鍬遞給徐文華，自己扛著鋤頭去麥田那邊清溝。
徐文華接過鐵鍬，跟著李保國清了幾鍬泥，不經意地一抬頭，看到了不遠處的鄭和美。
鄭和美蹲在油菜田另一頭，手裡拿著鐮刀，在割田埂上的雜草，割一把扔一把，沒抬頭，也沒看他。
自從到了付家崗村，鄭和美的話少了很多，幹活也利索了，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往他跟前湊。
徐文華不知道她是想通了，還是在賭氣，他沒問，也沒心思問。
王光輝捲起褲腿，光著腳踩進泥里，在旁邊一塊油菜田裡清淤泥。他幹活就是幹活，沒有花架子。挖得不比李保國慢，褲腿上全是泥點子，臉上也濺了幾點。
幾個在旁邊拔草的婦女看了，小聲嘀咕，
「那個戴厚眼鏡的，一直彎著腰，干起活來也不含糊。我都擔心他那厚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掉進泥巴里了。」
「你管人家幹啥的，人家幹活不惜力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