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周嬸應,人卻沒走,「那個……」
她想說如今工作隊手裡捏著狀子,他們會查出帳上的問題嗎?她按的那個紅手印會不會把她也牽扯進去?
「你回去吧,有事我再找你。」張世昌不願意多說,打斷周嬸。
周嬸怏怏地閉了嘴,從張家後門走了。
後門「吱呀」一聲關上的同時,「砰……」地一聲響,張世昌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狠狠罵道,「付金鳳,你找死!」
正在桌邊玩耍的春生嚇了一跳,小身子往後縮了縮,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窩在竹椅里打盹兒的張賴子嚇得身體一個哆嗦,不知所措地左看看右看看,見春生哭,他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在廚房忙碌的何桂香聽到響動,著急忙慌地朝堂屋跑,「哎呀!這一個個的,咋了這是?」
她繞過兒子張賴子,徑直衝到春生面前,一把抱起他,「好好,春生不哭不哭,奶奶在。」
春生趴在奶奶的肩頭,害怕地看著爺爺,哭得小肩膀一聳一聳的,嘴唇蠕動,發出含糊的聲音,「娘……我要娘……春生要娘……」
何桂香聽見了,又是心酸又是惱怒地看向後門周嬸消失的方向,罵道,
「周春香這個舌頭長瘡的,要是再讓我聽到她教春生要娘,看我不撕爛她的嘴!」
「娘……我要娘……春生要娘……」張賴子學著春生的樣子,跟著嚷嚷道,還跑過來一把摟住何桂香的肩膀,哭得抽抽噎噎。
「行了,一邊去!」何桂香疲憊地一屁股坐在條凳上,順手推了一把張賴子,瞪向他,「再哭晚上不許吃飯!」
張賴子一聽,忙止了哭聲,委屈地站在一旁啃自己的手指。
張世昌無心管三人的哭鬧,咬著牙,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
「賤人,我當初就該把你打死,省得你到處告狀!」他恨恨道,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帶著刀子。
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工作隊已經來了,帳已經查了,金鳳的狀子也遞了。
張世昌後悔,後悔沒早下狠心,把金鳳趕出村,且讓她永遠回不來。他更怕,怕自己這次真的栽了。
張世昌一屁股坐在條凳上,呼吸粗重,心口堵得慌。
他盯著桌上的煤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躥出一道道細細的光線,像極了金鳳那雙盯著他的小眼睛。
付家人還在為遞狀子的事各自盤算著,金鳳心裡頭懸著一塊石頭,落不下去,也搬不開。
她不知道工作隊查帳查到了哪一步了,也不好意思再去大隊部打擾徐文華,只能在家一日又一日地等。
就在金鳳等消息的時候,大隊部的燈,一夜一夜地亮著。
王光輝把那摞帳本從七二年翻到七七年,一本一本地對,一筆一筆地查。
七二年總帳,七三年工分底帳,七四年糧食分配表,七五年救濟糧發放記錄,七六年化肥帳,還有那摞用麻繩捆著的借條,全攤在會議桌上。
第三天晚上,王光輝合上帳本,站起來,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數字有多處對不上,他在本子上記了好幾筆,可還沒到能下定論的時候。
他看了李保國一眼,「李組長,今晚再看看七五年的救濟糧帳和那一摞借條。」
李保國點了點頭,「你定。」
張援朝已經把那些借條按年份碼好了,摞在桌上。王光輝坐下來,翻開第一本,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老朱站在一旁,腿已經開始發軟,他咬著牙沒讓自己露怯。目光時不時看向汪正,汪正一直沒看他。
他又看了付建設一眼,付建設叼著鉛筆頭,眼睛盯著手裡正在翻動的帳本。老朱的喉結滾了幾下,沒說話。
第四天,王光輝把七五年的救濟糧發放記錄攤開,把上面撥下來的總數和分到各戶的數字反覆對了幾遍。
數字對不上。
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把那摞用麻繩捆著的借條翻出來,一張一張地看。老章頭那張借條,五十斤玉米種,按的手印還是黑的,沒銷。
王光輝又翻到幾張其他名字的,借的多還的少,有的根本沒還。他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
李保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看了老朱一眼,「老朱,這些借條,怎麼還沒銷?」
老朱想了想回,「那……那些人家,有的不在隊裡了,有的拿不出糧還……」
「拿不出糧,帳上就不銷了?」李保國語氣平平,老朱的汗卻下來了。
汪正不在,老朱拿不定主意,咬了咬牙道,「是張隊長說先掛著,等以後再說。」
李保國沒再問了。
第五天晚上,王光輝把工分底帳和糧食分配帳拿出來,一筆一筆地對著。
對到付家那一頁,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把那一頁看了兩遍,又翻到前面幾頁對比。工分在漲,糧食分配卻在跌。
他把本子合上,又翻開,再看了一遍。
「老朱,付家七五年的工分,帳上記的是多少?」王光輝頭也沒抬。
老朱湊過來看了一眼,「七千二。」
「七六年呢?」
「八千六。」
「工分漲了,糧食分配怎麼反倒少了?」
老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王光輝沒再問,把本子合上,擱在一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李保國看了王光輝一眼,知道他心裡有數了。
門外,張世昌來了。
就在剛才,他從周嬸嘴裡得知,金鳳向工作隊遞了狀子,不管是告他剋扣付家工分和糧食的狀子,還是告他打罵欺負金鳳,把金鳳趕出村的狀子。
於他張世昌而言,如今工作隊手裡有他的狀子,他真不敢這個時候進去打擾。
當然,他此行的目的也不是現在就直面工作隊。
張世昌站在窗口底下,貼著牆根,豎著耳朵聽。他聽見王光輝說,「……工分漲了,糧食分配怎麼反倒少了?」
張世昌的腿不自覺軟了一下。他扶著牆根,慢慢蹲了下去。
還真查出了問題?!
也不知工作隊是因為金鳳狀子的提醒,還是說,王光輝這個查帳高手,無論面上多齊整的帳,他都能找出問題?
張世昌更相信是前者,沒有金鳳的狀子,起碼工作隊的人不可能這麼快就找出問題。
又聽了一會兒,張世昌拍了拍蹲麻了的腿,貓著腰走了。
回到家,躺到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幾個數字,七千二、八千六、一百三十七……
還有金鳳遞的狀子,在李保國手裡,還是在王光輝的帳本旁?張世昌一想到那狀子上的內容,心裡就恨透了金鳳。
不,不行,他不能自亂陣腳。
張世昌對自己道。
都怪這幾天自己繃得太緊了,差點兒忘了,自己之前可不止制定了一套對付付家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