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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張世昌的狀子

2026-08-30 08:17:09 作者: 花漫九州

  既然這回付家人真的先遞了狀子,那他也應該準備狀子的。

  而狀子的內容,在之前準備的基礎上,得有所增減。

  張世昌爬起來,點了燈,趿拉著鞋來到堂屋,拿出紙筆,坐在桌前開始寫狀子。

  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伏在桌上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他寫得慢,把心裡的話琢磨清楚後再寫。寫到「剋扣工分」四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蘸了蘸墨水,接著寫。

  寫到「我兒子被打殘了」的時候,張世昌的手開始發抖,字跡歪歪扭扭,他也沒停。

  不知道寫了多久,賴子的屋裡傳來一陣陣鼾聲,才讓他感覺這時候的兒子才是個成年人,才是那個二十多歲的正常小伙子。

  寫完了,張世昌把筆擱下,把狀子從頭到尾默念了一遍,吹了吹紙上的墨,疊好,揣進了貼身衣袋裡。

  紙張貼著胸口,涼絲絲的,他拍了拍,像是把什麼東西摁住了。

  第六天,王光輝把老朱叫到桌前,翻開七五年的救濟糧發放記錄,手指點在一行數字上。「老朱,七五年救濟糧,上面撥了多少?」

  老朱的喉結動了動,「一……一千二百斤。」

  「付家該分多少?」

  老朱下意識看了汪正一眼。汪正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他又看了李保國一眼,李保國正低頭翻帳本。

  

  老朱咽了口唾沫,「按人頭……該分一百八十斤。」

  「帳上記了多少?」王光輝把七五年的救濟糧分配帳翻出來,手指點在那幾行數字上。

  老朱不吭聲了。

  李保國抬起頭,看著汪正,「汪書記,你說句話。」

  汪正停下筆,看了老朱一眼,又看了王光輝一眼,慢慢點了點頭。「老朱,工作隊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你記的帳,你清楚。」

  老朱的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帳上記的是……是八十斤。」

  「一百八十斤的救濟糧,只發了八十斤。剩下那一百斤呢?」

  老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汪正一眼,汪正又接著寫去了。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那……那一百斤,張世昌說付家工分不夠,扣了。」

  「工分不夠?」王光輝翻出七五年的工分底帳,手指移到付家那一欄,

  「七五年付家六口人,全年工分七千二。你告訴我,七千二百分,怎麼就不夠領一百八十斤救濟糧?」

  老朱不說話了,低著頭,兩隻手緊緊絞在一起。

  王光輝又翻到七六年那一本,把工分底帳和糧食分配帳並排擺在桌上。

  「七六年豐收年,付家五口人,全年工分八千六,工分糧八十斤,年底結算倒欠一百三十七斤。豐收年,工分多了,分的糧食反而不如災年。老朱,你是老會計了,這帳對得上對不上,你心裡沒數?」

  老朱的腿開始發抖。他張了幾次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保國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擱,「咔」的一聲輕響,卻震得老朱渾身一顫。

  「老朱,帳是你記的。你說實話,這帳是誰讓你這麼做的?」

  老朱看了汪正一眼。汪正根本不看他。

  門「吱呀」一聲開了,付建設走了進來。

  老朱忙求助似地看向付建設,付建設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後別過臉去,人已經坐在了桌前,開始翻桌上的帳本。

  老朱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擠出聲音來,

  「是……是張世昌。他說付家欠他的,該扣。我……我只是個記帳的,他怎麼說,我就怎麼記。」

  李保國沒說話,把老朱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抬起頭,看著汪正,「汪書記,你聽見了?」

  汪正看了老朱一眼,又看了李保國一眼,慢慢點了點頭。「聽見了。」

  「那就按聽見的辦。」李保國把帳本合上,放在一邊,「明天,叫付金貴和付金鳳過來。」

  汪正應了一聲。

  付建設手裡的動作頓住了。

  老朱站在那裡,兩條腿像灌了鉛,邁不動步子。


  這幾天,張世昌來過大隊部好幾回,每回都像做賊一樣。

  他不敢推門進去,只敢站在屋子外頭,貼著牆根,豎著耳朵聽。

  他聽見過王光輝問老朱「工分漲了,糧食分配怎麼反倒少了」,聽見過李保國說「明天叫金貴和金鳳過來」。

  那些話像錐子一樣扎進他耳朵里,拔不出來。

  張世昌摸了摸貼身衣袋裡那份寫好的狀子,紙張貼著胸口,早被捂得溫熱了。他寫得不賴,一筆一划,把該說的都說了。

  剋扣工分的事他認了,但不是無緣無故認的。

  他把為什麼卡付家的工分也寫上了。他兒子被付金鳳打殘了,他這個當爹的,心裡有氣,幹活派活的時候就嚴了些。

  這話說到哪兒都站得住腳,工作隊的人也有兒女,將心比心,他們能不懂?

  可帳上的窟窿到底捂不住了。張世昌怕,不是怕認錯,是怕工作隊只盯著他的錯,不查付金鳳的錯。

  狀子裡寫了,付金鳳打殘他兒子的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還寫了,付家倒欠隊裡一百三十七斤糧,白紙黑字。他給了付金貴六十三斤糧,批了條子,帳上走得清清楚楚。

  一碼歸一碼,該扯平的扯平了。

  張世昌站在牆根底下,把狀子裡的詞句又默念了一遍。

  尊敬的各位工作隊領導:

  我叫張世昌,是付家崗村二隊生產隊長。當了近二十年的生產隊長,從土改那會兒就在隊裡干,一把年紀了,沒想到會坐在桌前寫這份東西。

  我不是想推卸責任,也不是想跟黨鬧彆扭。黨教育了我這麼多年,我認錯,我檢討。

  可我也有我的苦處,今天當著工作隊的面,我一樁樁一件件說清楚。

  先說付金鳳告我的事。她告我的事有三樁:剋扣工分、找人打她、把她趕出村。

  剋扣工分的事,我承認。

  七五年、七六年這兩年,付家的工分,我確實卡得緊。

  七五年付家六口人,七千二百分;七六年五口人,八千六百分。數字是帳上記著的,我不賴。

  我為什麼卡他們?不是我跟付家有仇,是付金鳳把我兒子打殘了。

  我兒子張磊,今年二十三歲,正值青春好年紀,本該是家裡的頂樑柱,現在卻跟個三四歲的毛伢一樣。

  你們去看看他,不認得人,話說不全,屎尿拉在褲襠里,吃飯要人喂,出門要人領。

  去年在醫院住了三個月的院,花了幾百塊錢,把家裡的底子全掏空了。

  我就這一個兒子,後半輩子指著他養老送終的,現在成了這個樣子,我心裡能沒有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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