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建國沒看她,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拍,「你一回來就沒好事!何桂香那老東西來家裡幹啥?嫌咱家還不夠亂?」
槐花站在門口,不敢往裡邁。
她低著頭,盯著地上的鍋鏟,想撿又不敢,怕一彎腰,不是火鉗,就是柴火棍打過來了。
付建國轉過身,見槐花站在門口不動,火氣更大了,「你不是說你做飯嗎?站那兒當門神?」
槐花把秋穗抱緊了些,微微側著身子,還是沒動,卻做好了隨時跑出去的準備。
她挨打不打緊,反正被付建國從小打到大,只是秋穗還小,她得護著她,不能讓付建國傷到孩子。
付建國罵罵咧咧地走過來,彎腰撿起鍋鏟,又是「哐當……」一聲扔回了鍋里。
順手抓起案板上的一把韭菜,狠狠摔在地上,
「你就跟你娘當年一樣賤,偷男人,生野種……得罪了張家,才惹出這後面許多事。平白無辜讓一家人跟著遭罪,到現在事還沒完!」
槐花一怔,昨天還好好的,今天這是咋了?
剛才是何桂香自己跑到家門口來找她,還帶了春生,再怎麼著,槐花做不到趕春生走。
「若不是你娘一再攔著,老子當初早把你打死了,沒打死也淹死在觀音河了!怎會和張家扯上半點兒瓜葛?金鳳又怎麼會哭了一場又一場?」
罵著罵著,付建國的心裡翻騰起來。
昨晚一宿沒睡,翻來覆去地想著秋穗那張小臉,分明就是金鳳小時候的樣子。
金鳳是他的種,秋穗像金鳳,那槐花……槐花真的是他付建國的種嗎?!
他想了一夜,愧疚了一夜。
今天出工時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可心裡頭熱乎乎的,想著早點收工回來,好好看看秋穗,抱抱孩子。
不想還沒進家門,就看到春生那張粉嫩好看的小臉,跟金鳳一點都不像,跟他更不像。
付建國像被一記悶棍打蒙了,腦子裡立即蹦出來一個念頭,秋穗像他,春生不像,那槐花到底是不是他的種?
他想不通,越想心裡越亂。
萬一槐花真是親生的呢?那王素芬……他腦子裡閃過王素芬那張慘白的臉,又想起她躺在地上起不來的樣子。
付建國不敢往下想了。不會的。春生不像他,槐花就不是他親生的。老天爺不會跟他開這種玩笑。
秋穗像,有可能是碰巧,更有可能是因為秋穗像她親爹趙立根。
春生長的像槐花,也像張賴子,張賴子的模樣長的不知比趙立根強多少倍。
雖然他只見過趙立根一次,但趙立根那又丑又殘的樣子,看一眼就令人印象深刻。
隔輩親,那是隔壁付老頭瞎說的。
不對,隔壁付老頭的兩個孫子都像他!
這就對了!
既然是親生的,那就會都長的像,就像他的三個親生子女 ,金貴金旺和金鳳。金貴和金旺長的像王素芬多一點,但兩個兒子身上都有他這個當爹的影子。
金鳳就不用說了,長的和他一模一樣,一看就知道是他付建國的親閨女。
唯有槐花,長的不像他,也不像王素芬,那就是像外面那個野男人了。
除非秋穗和春生都長得像他,當然也像金鳳,才能證明這兩孩子是他的親外孫,槐花才會是他的親閨女。
事情想通了,腦子也清晰了,心裡的怨氣反而更大了,
他付建國沒做錯,他打死王素芬更沒錯!
王素芬就是偷了人,槐花就是野種。他這些年沒錯,錯的是王素芬這個賤人。他罵她,罵得理所當然。打死她也是罪有應得。
村里人別想看他付建國的笑話。
自打槐花一出生,村里人就笑他被王素芬戴了綠帽子,讓他再也抬不起頭來。
王素芬死了後,又一個個地罵他虧待了王素芬,說家裡沒個女人,日子過得到底不如別人。
特別是上回秀英生孩子的時候,隔壁周嬸罵他,金貴的丈母娘也罵他。
像是這個家離了她王素芬就轉不動一樣。
如今他可是洗衣做飯打掃衛生,樣樣活都干,自認為離了她王素芬,他付建國的日子一點兒也不差。
只要沒有了張世昌的針對和報復。
當然,張世昌之所以這樣對他們付家,還不是因為槐花。
槐花這個賤人隨了她娘,偷男人,生野種,給張家生了個帶把的孫子,還反而得罪了他們家!?
當真比她娘還賤!
付建國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起來,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怒罵,
「孽障……一次又一次地被你逃掉,活了下來。如今好了,就是要把一家人的骨頭都嚼碎了才甘心!」
他抬起腳,狠狠地一腳踩在那把韭菜上,韭菜綠色的汁水從付建國的布鞋底溢出來,沾濕了硬泥地面。
一抬頭,直直朝門口的槐花衝去。
槐花趕緊朝外跑,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現在她也是當娘的人了,懷裡抱著孩子,爹這樣罵她,連孩子也跟著聽,一句句髒話毒話全灌進孩子耳朵里。
槐花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難堪惶恐。
本以為等付建國罵夠了,出了氣,事情也就過去了,不想他還是和以前一樣,說打人就打人。
槐花一口氣跑到了院門口,這才回頭望。
付建國已經追上來了,手裡抄著一根扁擔。
槐花的臉一下子白了,跨過門檻撒腿往外跑。
秋穗在她懷裡拱來拱去,小手抓著她的衣襟,像是感覺到了槐花的不安,哼唧了兩聲。
「槐花?你幹嘛?」金旺扛著鋤頭回來了,迎面碰上了慌張無措,抱著孩子的槐花。
槐花似是找到了救星,忙躲到了金旺身後,警惕地看向家門口的方向,喘了一口氣才道,「爹打我!」
金旺皺眉「嘖」了一聲,一抬頭,與衝出來的付建國對了個正著。
「槐花?」金貴的聲音響起。
槐花回頭一眼,是大哥和嫂子收工回來了。金貴扛著兩把鋤頭,手裡提著個籃子,秀英抱著侄子小剛。
槐花這才鬆了一口氣,朝大哥嫂子點了點頭,低下了頭。
「你幹嘛?」金旺一把搶過付建國手中的扁擔,沉下臉。
「槐花好不容易回趟娘家,爹有啥事不能好好說,非得打她?」秀英拉了拉金貴的袖子,小聲道。
金貴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扔下手裡的鋤頭和籃子,上前兩步,盯著付建國,壓低聲音道,
「爹,您這是幹啥?哪有閨女回娘家還被打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