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別過臉去,不看他。
何桂香嘆了口氣,把春生往前推了推,「春生,這是你娘,叫娘。」
春生愣了一下,仰起小臉看著槐花,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小嘴動了動,怯生生地叫了聲,「娘……」
槐花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她伸手想去摸春生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春生卻不怕生,一下子撲過來,抱住了槐花的腿。槐花忙蹲下來,一把把孩子摟進懷裡,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春生的小肩膀上。
秋穗被擠了一下,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槐花只得鬆開春生,哄著懷裡的秋穗。
春生仰著臉看了看槐花,小手伸過去摸了摸秋穗的臉。秋穗愣了一下,不哭了,瞪著一雙小眼睛看春生。
春生咧嘴笑了,秋穗也跟著笑了起來,兩隻小手去抓春生的手。春生伸手,去牽秋穗的小手,兩個孩子你一下我一下,沒一會兒就咯咯咯地笑成一團。
何桂香看著這一幕,眼圈紅了。
「槐花,你看,兩個孩子多親。春生是你生的,秋穗是你養的,都是你的親骨肉。你要是回了張家,兩個孩子就能在一塊兒了。」
槐花看著兩個孩子,眼淚無聲地流,沒有接話。
但何桂香說的那句,「……兩個孩子就能在一塊兒了。」她聽得清清楚楚。
何桂香說這話是啥意思?同意秋穗回張家?
「槐花,我知道你心裡有疙瘩。張磊對不住你,我這個當娘的替他給你賠不是。」說著,她站起來,真的給槐花鞠了一躬。
槐花趕緊扶她,「嬸子,你別……」
何桂香坐下,嘆了口氣,
「我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就賴子這一個兒子。如今他成了這樣,我也不指望他能撐起這個家。可春生不能沒有娘啊。
你回了張家,春生就有娘了,你也有個依靠。秋穗……秋穗是個女伢,你要是願意,張家也能養。你要是不願意……」
「……張家也能養……」這話她沒聽錯吧?
換作以前,槐花肯定一下子就相信了,但現在不會了。張世昌從未明確表態說,同意秋穗回張家。
何桂香現在這樣說,話里能有幾分真?更何況張家作主的人一向是張世昌,他這個一家之主說出來的話才有份量。
何桂香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你也別怪我說直話。秋穗長得也太……這樣的女伢,以後長大了難找婆家。
你帶著她,在張家也受委屈。她到底是趙家的種,你在張家養著她,趙家那邊也不安生。
與其兩邊都不討好,不如讓她留在趙家。那邊畢竟有她親爹,餓不死的。你回了張家,春生有了娘,你也有了依靠。秋穗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槐花手一抖,把秋穗摟得更緊了。
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敢情這何桂香是打著同意秋穗回張家的名義,實際上是讓她拋棄秋穗,把秋穗扔在趙家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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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桂香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
「我也是替你著想。女伢養大了都是要嫁人的,你靠不住。你後半輩子靠的還是春生。你要是捨不得秋穗,等她大一點了,常去看看她,又不是見不著。」
槐花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何桂香看不懂的笑,笑得何桂香心裡一沉。
她趕緊改口,「槐花,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替你著想。你要是不願意,張家也不勉強你。你要是回了張家,保證你的日子比在趙家強得多。
我不是那種尖酸刻薄的婆婆,覺著媳婦是外人,得磋磨管教。相反,我身子骨不好,真到了動不了的那天,我還指著媳婦伺候呢,當然得對她好點兒。
我也不會像別的婆婆那樣管東管西,老向著自己的兒子。你放心,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日子,不摻和。我現在多少還能搭把手,幫你看看孩子。」
槐花還是不說話,懷裡摟著秋穗,眼睛卻一直看著春生。
春生從褲兜里掏出兩張糖果紙,分給秋穗一張。兩個孩子揉著糖果紙,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秋穗咯咯咯地笑,春生也咧嘴笑。
槐花看著看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張賴子也湊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去拉春生。「春生……弟弟……」
何桂香笑了,「那是你兒子。」
張賴子歪著腦袋想了想,「兒子……我的?」他看了槐花一眼,又看了看春生,忽然咧嘴笑了,「媳婦……兒子……」
何桂香拍了拍他的手,「春生像你,也像槐花。你媳婦長得好,春生也長得好。」
張賴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去看槐花,嘴裡跟著念叨,「春生像你,也像槐花。你媳婦長得好,春生也長得好……」
槐花低下頭,裝作沒看見。
日頭慢慢升高了,巷子裡傳來腳步聲。上午收工的村民陸續回來了。
付建國扛著鋤頭走到家門口,一眼看見何桂香和春生,還有坐在地上的張賴子,愣了一下。
又看了看春生和秋穗,目光停了一瞬,鋤頭往牆根一擱,黑著臉進了廚房。
何桂香識趣地站起來,「槐花,我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
何桂香拉起春生,又拽了拽張賴子。
春生不肯走,拉著槐花的衣角,叫了聲,「娘……」槐花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摟過春生,在孩子額頭上親了一口,鬆開,「春生乖,跟奶奶回去。」
春生學著槐花的樣子,嘟著嘴,在槐花臉上也親了一口。
「春生,好孩子……」槐花哽咽出聲,再次將春生摟進懷裡,把臉貼在孩子的小臉上,淚如雨下。
「哐當……」
屋裡傳來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倒了,又像是人在摔打啥東西。
何桂香朝裡屋看了一眼,伸手去拉扯春生,母子兩人分開,春生被何桂香拉著,癟著嘴,不停地喚著「娘……」,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張賴子跟在後頭,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嘴裡嘟囔著,「媳婦媳婦……」
秋穗扭動著小身子,朝前伸著小手,嘴裡嗚哇亂叫,一張小臉紅紅的,像是在發脾氣,為什麼哥哥走了,不跟她玩了。
槐花抹了一把眼淚,一眨不眨地盯著春生小小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巷子的拐角,才轉身進了屋。
廚房裡,付建國把鍋碗瓢盆摔得哐哐響。那隻本就生鏽的搪瓷盆被摔得凹陷下去,留下一個拳頭大小的坑。
槐花站在廚房門口,一時不敢進廚房,怯生生地開口,「爹,我來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