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還是沒應聲,吸了吸鼻子,鬆開兩個孩子,讓他們坐在草蓆上玩。
「我去給孩子們倒點兒水喝。」
槐花道,站起身去了廚房。
「去吧。」何桂香應了聲,沒再說什麼。
春生爺爺給她交待過,不能把槐花逼得太急,不然適得其反。只要春生親近槐花,黏槐花,槐花的心自然隨著孩子走。
槐花拿粗瓷碗倒了半碗溫開水,端出來。
春生接過碗,捧著喝了兩口,嗆了一下,咳嗽起來。槐花趕緊蹲下來,輕輕拍著他的背,「慢點喝,不急。」
秋穗看見了,也伸手去抓碗。
槐花把碗湊到秋穗嘴邊,餵她喝了兩口,秋穗調皮地又咕咚了一口,咧嘴笑了,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槐花笑著拿袖子給她擦了擦。
孩子們喝完水,又坐回草蓆上玩。
春生從破草蓆的洞口摳出一小根草莖,拿在手裡玩。
秋穗伸手過來搶,春生拿草莖戳秋穗的胳肢窩,秋穗扭動著小身子,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春生跟著笑,也戳自己的胳肢窩,戳一下笑一下,笑得前仰後合。
槐花看著,笑著,忽然想起什麼,起身進了廚房,從牆角抱了一小捆稻草出來。
稻草是去年秋天收的,干透了,金黃金黃的,鋪開來,有股子淡淡的草香味兒。
槐花蹲下來,一根根地挑,挑了些粗壯的稻草莖,捋掉葉子。
待湊齊了一小把,她便開始編草帽。
手指一搓一擰,搓成了一根根細長又光潔的草繩,再將這些草繩一圈一圈地往外編。
帽頂圓圓的,中間凹下去,四周平平地擴出一圈帽檐。收口一掖,帽檐翹翹的,小巧又精神。
春生眼睛一亮,伸手要。
槐花笑著給他戴上,帽檐遮住了他的小額頭,春生伸手摸了摸,咧開嘴笑了,「娘,真好玩!」
「好玩,春生戴上帽子也好看。」槐花輕輕摸了摸春生的小臉。
秋穗看見春生有,跟著咿咿呀呀地叫起來,伸手去抓春生頭上的帽子。
春生趕緊爬起來,躲到槐花身後,兩隻手緊緊護著自己的帽子。「這是娘給我的。」
秋穗揮舞著小手嗚哇亂叫,小臉漲得通紅。
「好好,別急,娘再給秋穗編一個。」槐花笑道,又編了一個小的,套在秋穗的小腦袋上。
秋穗的小腦袋太小,帽子大了些,歪歪斜斜的,一低頭就滑下來,惹得春生咯咯直笑。
槐花拿根稻草莖從帽檐底下穿過去,輕輕系在秋穗的下巴上,帽子這才穩當住了。
張賴子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也湊過來,指著自己的腦袋,「我……我也要……」
槐花的手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沒吭聲,低下頭,隨手扯了幾根稻草,三下兩下編了個草環遞過去。
張賴子接過來,頂在頭上,咧著嘴笑,「好看……媳婦……好看……」
槐花別過臉去,不看他。
何桂香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看著春生戴著草帽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秋穗頂著歪歪斜斜的小帽子坐在地上拍巴掌。
張賴子頭頂草環傻呵呵地笑,槐花蹲在稻草堆旁,手裡還在編著什麼,嘴角帶著一絲笑。
何桂香想起在自己家裡,賴子動不動就躺在地上不起來,要不就是被張世昌抄著笤帚滿屋追。
春生縮著脖子躲在角落裡哭,她自己則氣得躺在床上喘不上氣。
何桂香從來沒想過,這個院子能這麼安生,這麼暖。
日頭慢慢升高了,影子一寸一寸地縮。院子裡的歡樂還在繼續。
何桂香抬起頭看了看天,不得不打斷他們,「不早了,該回了。」
槐花的手指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春生,又低下頭,把手裡的草編收了個尾。
是一雙小鞋子,只有巴掌大,草莖編的鞋面,細細密密,結實又好看。
槐花把小鞋子遞到春生手裡,「拿回去玩。」
春生抱著小鞋子,不肯跟何桂香走,「奶奶,我不走,我要跟娘在一起,我不走……」
「時辰到了,該走了,不然……」
「不然付建國回來了又要擺臉色,給你娘氣受。」後面的話何桂香沒有說出口。
槐花摟過春生,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鬆開,嗓音有點啞,「乖,跟奶奶回去。明天再來。」
「我不走,我要跟娘在一起,我要娘跟春生回家……」
春生癟著嘴,眼淚汪汪的,一隻手被何桂香拉著不能動,急得直跺腳,小身子扭來扭去。
槐花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再次摟過春生,將臉貼在春生的小臉上,嘴唇動了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何桂香伸手去掰春生的小肩膀,沉下臉,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槐花聽得清清楚楚,
「春生,你要聽話。聽話,娘就回來了,天天和你在一起。你不聽話,娘就不要你了,你就是沒娘的伢了。知不知道?」
春生一聽,訥訥地看了看奶奶,又看向槐花,小嘴動了動,眼淚流得更凶了,卻沒敢哭出聲。
慢慢地,春生鬆開了槐花的脖子,小手卻還攥著她的衣襟,不肯放。
槐花已經哭得不能自已。伸著雙手,想再去摟春生,卻停在半空沒動。
何桂香也不催,站在旁邊等著。她知道槐花在猶豫,在心疼,在動搖。她要的就是這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母子兩人對哭無言,僵持了好半晌。
秋穗爬過來,抓著槐花的衣袖,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槐花抹了一把眼淚,啞著嗓子道,「春生乖,跟奶奶回去。娘不走,娘在這兒等你。」
春生這才止住了哭,抻著小脖子,抽噎了兩下,慢慢鬆開了攥著槐花衣襟的手。
何桂香拉著春生往外走,腳步穩穩噹噹的,頭也沒回。
她知道,話頭已經種下了。槐花心裡有孩子,遲早得鬆口。
春生一步三回頭,嘴裡時不時喚一聲「娘」,槐花站在院門口,一遍又一遍地答應著,朝他揮手,眼淚又模糊了視線。
張賴子跟在後頭,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嘴裡嘟囔著「媳婦媳婦」。
直到看著春生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槐花才看向懷裡的秋穗。秋穗已經不哭了,只是小臉上有淚痕。
槐花低下頭,用指腹輕輕擦了擦孩子的小臉。
秋穗抬頭看向親娘,拱了拱小身子,兩隻小手去抓槐花的長辮子,嘴裡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聲音。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太陽照在地上,白晃晃的,草蓆上還散落著幾根稻草莖,風一吹,輕輕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