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金鳳回來得更晚了。她推開門,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了。
槐花正在廚房做飯,聽見動靜趕緊出來。
金鳳靠牆蹲在堂屋門口的廊下,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金鳳,咋了?」槐花跟著蹲下來。
金鳳抬起頭,眼淚嘩嘩地流,
「我找了三天,整整三天,一個證人都沒有!他們都不認,我沒辦法了!真沒辦法了!村里村外都找了,該找的,不該找的人,我全找了。
這些人像是約好了一樣,要麼不承認認識我,要麼說只看到我被打,至於為什麼被打,又是誰打的,他們不記得了。我能怎麼辦?嗚嗚……」
槐花嘆息一聲,跟著一陣陣揪心,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就像金鳳說的,該找的,不該找的,全找了,一個證人也沒有。
看來是找不到證據了,沒有證據,就告不了張世昌了。
金鳳哭了一會兒,擦了擦眼淚,
「槐花,你說我是不是不該告?得罪了張世昌,又得罪了全村人……」
「別瞎說。」槐花打斷她,「你沒錯。錯的是張世昌,不是你。」
金鳳沒再說話,低著頭,肩膀還在一聳一聳的。
金旺從裡屋出來,看見金鳳蹲在地上哭,眉頭皺了一下,沒吭聲。
付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堂屋門口,臉色鐵青,指著金鳳就罵,
「哭哭哭,現在知道哭了?告告告,告了又怎樣?現在好了吧?誰都得罪了,以後咱家在村子裡還怎麼過?」
金鳳抬起頭,「爹,你……」
「你閉嘴!」付建國的嗓門再次拔高,
「我早就說過了,不要告不要告,你非不聽!還偷偷遞狀子!把你大哥也拉下水!現在好了,證人找不到,張世昌還反咬你一口,你拿什麼跟人家斗?」
金旺看過來,悶聲道,「爹,你少說兩句。金鳳也不容易。」
「不容易?」付建國轉過頭瞪金旺,
「她不容易?她打殘張賴子的時候咋不想想後果?張世昌找人打她,那是她自己惹的禍!現在鬧成這樣,全家人都跟著遭殃!」
金旺「嘖」了一聲,沉下臉,
「話不能這麼說。張賴子那個畜生,強暴槐花在先,又勾搭金鳳在後,金鳳打殘他是活該。
張世昌告狀,他沒有證據;金鳳告狀,也沒有證據。兩下抵了。好在帳查出來了,現在就盼著工作隊能嚴懲張世昌。
不然,他要是緩過了這口氣,咱家以後的日子怕是更難過。」
付建國一頓,臉更黑了。
他沒接金旺的話,目光從金旺臉上移開,轉過頭,視線略過金鳳,又看向一旁的槐花。
停了一瞬,像是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災禍的根源,一雙小眼睛迸射出駭人的凶光,
「還有你!都是你惹的禍!要不是你,張賴子怎麼會恨付家?他不恨付家,怎麼會招惹金鳳?金鳳怎麼會打殘他?現在全家人都跟著你遭殃!」
付建國罵著,上前兩步,手指幾乎戳到槐花的鼻子上,
「掃把星!你娘就是被你剋死的,你還回來克我們?」
槐花臉色發白,抱著秋穗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給我滾!」
付建國左右看看,隨手抄起門邊的一根扁擔,直直朝槐花衝來,「滾回你趙家去!別在這禍害我們!」
金鳳猛地站起身,擋在槐花面前,「爹!你幹啥?」
金旺也往前跨了一步,擋在中間,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付建國。
「起開!」付建國大喝一聲,手裡的扁擔高高揚起,咬著牙,狠狠砸向槐花。
金鳳伸手去擋,伸到一半嚇得又縮了回來。
金旺手臂一抬,一把攥住了扁擔頭,居高臨下地盯著付建國,「槐花都是出姓的姑娘了,還打她?」
「早就應該打死她!不然哪兒有這後面的許多破事?」付建國吼道。
雙手緊緊攥著扁擔的另一頭,使出了全身力氣又是拽又是甩,試圖擺脫金旺。
不想金旺只是站著不動,雙臂繃直,暗暗用力,付建國就奈何不了他。
一時之間,父子倆僵持著,扁擔懸在半空,誰也沒鬆手。
付建國黑紅著一張老臉,喘著粗氣,目光如刀般剜向槐花,胸口一起一伏。
金旺沒說話,就那麼看著親爹,手上的力道絲毫未減。
槐花已經嚇得面如土色,本能地抱頭蹲在地上。
不止是害怕挨打,是記憶里那個整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過得提心弔膽的記憶被徹底喚醒了。
那時候有娘在,娘會護著她,她不會被打死。
如今娘不在了,她真的會被付建國打死,一定會被打死!
「哇啊……」母女連心,許是感受到了親娘的恐懼,秋穗哇地一聲哭了。
孩子一聲緊似一聲地哭,哭得小臉漲得通紅。
槐花這才反應過來,忙雙手托住秋穗的小屁股,顫著身子站起來,繞到牆根底下往外跑。
身後,金旺鬆了手,扁擔慢慢放了下來。付建國手一揚,「哐當」一聲,扁擔砸在門檻上,滾到一旁,沒了聲響。
「槐花!」金鳳後知後覺地追了出去。
槐花沒回頭,一口氣跑出了院門。
秋穗在她背上扭來扭去,小手抓撓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金鳳站在院門口,看著槐花跑進了巷子裡,想追上去,又停下了。
追上去又能怎樣?她自己都保不住自己,哪有心思管槐花?
金鳳蹲下來,把臉埋進胳膊里,又哭了。
跟出來的金旺看了一眼槐花消失的方向,嘆了口氣,轉身進了裡屋。
「有本事再也別進我家門,不然看我不打斷她的腿!」付建國站在堂屋門口,咬牙切齒地罵道。
金鳳哭夠了,站起來,擦了擦眼淚,回了自己屋。
她心裡頭亂糟糟的,想著鄭和美看徐文華的眼神,想著自己找了三天,一個證人也沒找到,想著張世昌會不會報復……
槐花抱著秋穗,在巷子裡站了好一會兒。隔壁周嬸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了。
日頭已經躲到山的另一邊去了,風吹過來,激得汗濕的後背一哆嗦。
槐花不知道去哪兒。現在回去,回趙家凹子村嗎?可她現在不想回去。
金鳳的事還沒完,她不能走。不走,她又能去哪兒?
還有春生,她答應春生明天繼續等他過來的,就算為了春生,槐花也想多待兩天。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家家戶戶的院子裡透出昏黃的亮光來。
槐花站在巷子裡,想了半天,轉過身,朝大哥金貴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