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貴和秀英正在堂屋裡吃飯。聽見院門響,金貴抬起頭,看見槐花抱著秋穗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愣了一下。
「槐花?咋了?」金貴放下筷子,站起來。
槐花抱著秋穗走進來,低著頭,沒吭聲。
金貴先把她讓到桌前,「還沒吃吧?先坐下,邊吃邊說。」
秀英起身去廚房盛了一碗粥過來,擱在槐花面前,
「先吃,孩子也餓了。」又拿了個小碗,舀了幾勺粥晾著,準備餵秋穗的。
槐花端起碗,指尖碰到碗壁,熱乎乎的。她喝了一口,粥的甜香在唇齒間漫開,一直暖到了胃裡。
秋穗在她懷裡拱來拱去,小手去夠桌上的碗。槐花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秋穗嘴邊,孩子吧唧著喝了,又張開嘴等著。
槐花一勺一勺地喂,自己也抽空扒了幾口。
金貴放下筷子,看著槐花,「爹又罵你了?」
槐花低著頭,沒出聲。秀英看了金貴一眼,又看了看槐花,輕聲問,「是不是又動手了?」
槐花眼眶一紅,點了點頭,啞著嗓子把剛才的事說了。
金鳳找了三天的證據,一個證人都沒有,爹罵她告狀,金旺說了幾句公道話,爹轉頭就把火全撒在了她身上,抄起扁擔要打她,是金旺攔下來的。
「爹就那德行,從小到大,但凡有事,肯定找你撒氣。」金貴沒好氣道,「即便他知道是金鳳的事,與你無關,到頭來挨打的還是你。」
「太不像話了,槐花都是出姓的姑娘,孩子她娘了,爹哪能還和從前一樣,說動手就動手?傳出來還不讓人笑話。」秀英沉著臉道。
「我明天說說爹,再不能這樣了。」金貴輕拍了拍槐花胳膊,安慰道。
槐花的眼淚掉下來,輕輕點了點頭。
金貴嘆息一聲,看了秀英一眼,道,
「住我家吧,以後回來了也住我家,不在爹眼前晃,看他還能把手伸過來不成。」
秀英低頭看著懷裡的志剛,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背,沒說話。
「嗯。」槐花應聲,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金鳳的事,真的沒辦法了?」金貴問。
槐花抹了一把眼淚,搖了搖頭,
「該找的不該找的全找了,沒人肯作證。金鳳說,那些人像是約好了一樣,要麼不承認認識她,要麼說只看見她挨打,別的啥也不知道。」
金貴悶聲扒完了碗裡最後幾口粥,咽了下去才道,
「金旺說得對,張世昌告金鳳,沒證據;金鳳告張世昌,也沒證據。兩下抵了。
現在就盼著工作隊能把帳上的事查清楚,嚴懲張世昌。不然,他要是緩過了這口氣,指定第一個拿咱家開口。」
秀英抬起頭,看了金貴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拍孩子。她臉色不好看,但沒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槐花放下碗,看著金貴,聲音低低的,「大哥,我……我想跟你說個事。」
「啥事?」金貴將桌上的空碗一個個摞起來,站起身。
槐花咬了咬嘴唇,「我想回張家。」
金貴收拾碗筷的動作一頓,愣住了。秀英也抬起頭,眉頭皺起來。
「你瘋了?」金貴壓低聲音,「你回張家幹嘛?是不是這兩天張世昌找你了,對你說了啥?」
槐花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大哥,我不是衝動。春生……春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他在張家,日子也不好過,何桂香病懨懨的,張賴子又是個傻子。
這幾天,孩子天天跑來找我,一看見我就撲過來摟著我的脖子不肯鬆手,一聲聲喊娘,求我跟他回家……我……我捨不得。
我,我不想孩子沒有娘。」
金貴眉頭緊鎖,沒應聲,把碗筷一一收進了廚房。
秀英看看槐花,又看向金貴,目光隨著金貴的身影移動,似是在等他先開口。
金貴回到堂屋,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兩步,看了秀英一眼,秀英定定看著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讓金貴先說。
「槐花,你聽大哥一句。當初咱家被張世昌逼得沒活路了,想過讓你回去,讓張家收手。那是沒辦法的辦法。」
金貴看著槐花,一字一句道,
「現在不一樣了。金鳳遞了狀子,工作隊把帳查出來了,張世昌自身難保。咱家已經不用靠你了。
你要是現在回去,張世昌沒倒,他頭一個報復的就是金鳳、就是咱家。你回去了,他就不為難你了?說不定還會利用你,讓你幫他盯著咱家。」
槐花一噎,臉色暗了下來。
金貴繼續道,
「他要是倒了,張家敗了,你回去幹啥?伺候一個傻子和一個病秧子?日子怕不是比在趙家還苦。
而且張世昌記仇,眼瞅著和金鳳的事沒法來個了斷,我懷疑即便他倒了也會想辦法害金鳳,甚至害咱家,說不定還會拿你當槍使。
你回去了,秋穗也跟著你受罪。」
秀英接了一句,
「金貴說得對。不管張世昌倒不倒,你都不能回去。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你自己帶著秋穗,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春生那邊,你常回來看看,張家不會攔你。」
槐花肩膀一垮,抽噎了兩下,眼淚又涌了出來,「可春生怎麼辦?他天天來找我,我……」
一想到自己沒法天天見到春生,春生同樣見不到娘,又天天喊著要娘,槐花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先別急。」秀英輕拍了拍槐花的手,頓了頓,像是在想什麼,「槐花,嫂子問你一句,張家那邊,真的能接受秋穗?」
槐花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一把眼淚,摟緊了秋穗,
「何桂香說能。可張家做主的是張世昌,他沒有當面表過態。何桂香又說……」槐花的聲音低了下去,「她還說秋穗是女伢,又長得醜,不如留在趙家。」
說著,槐花又想起今天中午何桂香走時說的話,「你放心,春生爺爺同意你帶著秋穗回來,還說春生有個伴挺好的。」
「後面何桂香又說張世昌同意秋穗回張家。」槐花補充道。
金貴眉頭緊蹙,
「話都是他們說的,前後矛盾,那就是還沒答應。你過去了,萬一張世昌翻臉不認帳,說他不願意養秋穗了,你帶著秋穗回不來,孩子又該咋辦?」
萬一……
槐花不是沒想過萬一,她怕的就是萬一,一旦帶著秋穗回了張家,就相當於斷了自己的後路。
萬一張世昌翻臉不認帳,她該咋辦?
萬一春生長大了,能獨立了,張家不需要她了,是不是她們母女倆就得捲鋪蓋走人了?
秀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槐花,你知不知道,你從趙家跑出來,要是沒跟趙立根辦離婚手續就回張家,是犯法的!」
槐花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著秀英,「……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