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貴也是一愣，他有想過這樣的行為是錯的，不道德的，可沒想到是犯法的。他也是頭一回聽秀英說。
「我娘說的。」秀英道，語氣異常嚴肅，
「上回我躲回娘家，跟我娘說了你的事。我娘說，你被賣到趙家，跟趙立根過日子，生了孩子，就是事實上的夫妻。
你要是沒跟趙立根離婚就去了張家，跟張賴子過日子，那就是犯了重婚罪。到時候趙家告你，你是要吃官司的。」
槐花臉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幾下，「我……我沒想那麼多。」
不止是沒想那麼多，槐花是壓根兒就不知道。
「娘咋知道這樣是犯法？」金貴問秀英。
「你當然沒想那麼多，你只想著春生。」秀英先對槐花道，目光移到金貴臉上，
「別說娘，我之前也不知道這樣是犯法呀。還不是村裡的長富，就我家隔壁的那個泥瓦匠，叫長富的，你還記得不？」
金貴點點頭，「他有手藝，在公社建築隊幹活，私底下還接活，日子比咱們好過。」
「對，就是他，」秀英接話，
「我娘說長富仗著兜里有幾個子兒，不知在哪兒又找了個女人，那女人還給他生了個兒子。
他家裡的媳婦知道後，娘家人帶著她去公社告狀，公社領導說，這叫重婚罪，是要坐牢的。」
槐花聽得心下一驚，這下完全知道了，這樣也是犯罪，不是家事，政府會管的。
金貴點點頭，「這是公社領導在替原配打抱不平。」
「那可不！」秀英哼了一聲，
「長富媳婦說，公社領導當著長富的面說了，國家《婚姻法》上規定的是一夫一妻，不管男女，在外面有了人，又沒有和原配離婚，就是犯了重婚罪，要坐牢的，判兩年以下。」
槐花聽得瞪大了眼睛，怪不得公社領導管家事，原來國家還有個叫《婚姻法》的東西，裡面的條條框框是用來約束人的。
「新社會了到底不一樣，男人有錢也不能在外面亂來。」金貴道。
「那當然。」秀英繼續道，
「公社領導說了兩條路。一條是長富媳婦去告，長富就得坐牢，外面的女人也跑不了。另一條是長富媳婦不告，但長富必須跟外面的女人斷乾淨，再也不能來往。」
「那長富媳婦告了還是沒告？」金貴問。
「那個外面的孩子呢？」槐花盯著嫂子，耳朵豎起來聽。
秀英接著道，「領導當場讓長富寫了保證書，摁了手印，蓋上大隊的公章。以後要是再犯，老帳新帳一起算。
那個私生子，領導也說了，孩子歸外面的女人養，長富每月給撫養費，一直給到十八歲。孩子無辜，當爹的不能不管。
長富媳婦回來想了一夜，最後還是沒告。她說，告了，長富坐了牢，這個家就散了，她自己的兩個孩子就沒爹了。
不告，長富還能回來過日子。為了孩子們，也只能忍了。」
說完，秀英定定看了槐花一眼，
「槐花，如果不是你提想回張家的事，我不會說這些。你看看你大哥的反應就知道，我連他都沒說。
不過，我當時大著肚子躲在我娘家那會兒，咱付家一大家子人都快餓死了，煎熬的很，也沒心思說別人家的事。
現在說出來，是告訴你，你想回張家，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起碼趙立根那一關就過不了。」
金貴點點頭，「你嫂子說得有道理。槐花，你要是沒跟趙立根斷乾淨就去了張家，趙家肯定不會就此罷休。
趙家在趙家凹子村是大姓，人多勢眾，趙立根再不濟，趙德仁不會看著自己的兒子吃虧。到時候兩家又得鬧起來，沒完沒了。」
槐花閉了閉眼，兩行清淚自臉頰滾落，滴在秋穗的小臉上。秋穗抬起頭，伸出小手去摸槐花的臉，咿咿呀呀地叫。
槐花把孩子摟得更緊了，聲音哽咽，「大哥，嫂子，那……那春生咋辦？」
金貴和秀英對視一眼。金貴道，
「你聽大哥一句。你現在的日子，比從前好過多了。趙家母子都進了監獄，趙立根是個軟蛋，沒有了趙劉氏的指使，他不會對你咋樣。
你回去，自己帶著秋穗過日子，沒人欺負你。你想春生了，就回來看看。張家巴不得你來看孩子，不會攔你。」
秀英附和道，
「你大哥說得在理。回張家，你就得看張世昌的臉色過日子。他那個人，咱付家一大家子人加起來都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你在他家能有什麼好？幹活伺候一家老小，到頭來還得受氣。秋穗在張家，也是寄人籬下。
等秋穗長大了，懂事了，知道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親爹，肯定會想回趙家。到時候你又該咋辦？」
槐花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她低著頭，把臉埋進秋穗的襁褓里，嘴裡一遍又一遍地小聲念叨著春生的名字，肩膀一聳一聳的。
秀英站起身，去廚房擰了塊濕帕子，遞給她，「擦擦。別哭了，哭也沒用。」
槐花接過帕子，擦了臉，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得厲害，
「嫂子，你說得對。我……我不想回張家了。可我捨不得春生。」
金貴仰著頭，長長地嘆息一聲，頓了頓，低下頭，看著槐花，
「你的心情我曉得，都是為人父母，誰也不想骨肉分離。你捨不得春生，想春生了，就回來看看。
張世昌不會虧待春生，畢竟張家也就這一個孫子了。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以後秋穗大了，你也能幫襯春生。」
槐花點了點頭，把秋穗往懷裡攏了攏，「大哥，嫂子，我聽你們的，不回張家了。」
這話說出來，槐花的眼前再次清晰地浮現出春生那張小臉，耳邊跟著響起春生那一聲又一聲脆生生的「娘……」
槐花低下頭，閉著眼睛，肩膀微微顫抖，好讓心口那一陣又一陣揪心的疼痛自己慢慢過去。
秀英嘆了口氣，「今晚就在這兒住下，別回去了。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
金貴也道，「聽你嫂子的。」
槐花點了點頭，沒說話。
秋穗的小腦袋在槐花懷裡點了點，貼著槐花的胸口慢慢閉上了眼睛，睡著了。小手攥著槐花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金貴去廚房洗碗收拾。秀英抱著志剛，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幾趟，孩子哼哼唧唧了幾聲，又睡著了。
槐花仍坐在桌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