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傳來嘩嘩的水聲,是金貴在洗碗。院子裡黑黢黢的,只有堂屋和廚房各自透出一小片昏黃的光。
秀英把志剛放到東廂房的床上,從柜子里翻了床被褥出來,進了西廂房。
收拾好了出來,見槐花仍坐在桌前,她上前拍拍槐花的肩膀,
「早點休息吧,西廂房我已經收拾好了。」
槐花點點頭,「嗯,謝謝嫂子。」
金貴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上的水,在槐花旁邊坐下,
「槐花,大哥再多說一句。你回去以後,好好跟趙立根過日子。他雖然瘸,但對你還算可以。
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好,等秋穗大了,你也能鬆口氣。春生那邊,張家會管的,你不用操那麼多心。」
槐花低著頭,沒吭聲。
金貴站起來,「不早了,歇著吧。廚房暖水瓶里有熱水,去洗把臉,早點睡。」
槐花站起身,坐得太久,腿都麻了。她扶了桌沿一把,站穩了,一步步朝西廂房挪。
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了下來。
秋穗翻了個身,滾進了槐花的懷抱,孩子動了動,在親娘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不動了。
槐花在黑暗中睜著眼,盯著窗口切割出來的一小片若有似無的亮光,半天沒合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槐花起身,輕手輕腳地出了西廂房。
外面一片漆黑,東廂房傳來大哥的鼾聲,一聲又一聲。
輕輕打開堂屋大門,夜風乍起,撥亂了槐花額前鬢角的碎發。
天上一輪彎月,在廊下和天井裡散下一小片慘澹的月光,白得像紙,滲得慌。
槐花忽然就不想進廚房打水洗臉了,不想動,更不想踏進那片慘澹的月光里。
輕輕關上堂屋門,槐花摸黑進了西廂房,爬上床,把秋穗摟進懷裡,下巴貼了貼孩子的額頭。溫溫的,軟軟的。
槐花想,大哥和嫂子說得對,春生有春生的日子,秋穗有秋穗的日子,她也有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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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為了春生,把秋穗搭進去。
春生那邊,她常回來看看就是了。
趙立根還在家等著她,她是該回去了。
想到這裡,槐花的心反倒踏實了幾分。
窗外的夜風停了,四下里靜悄悄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槐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天剛蒙蒙亮,金貴就起來了。洗了把臉,金貴進廚房做早飯。秀英跟著起來了,收拾了孩子昨晚上換下的髒尿布,趁著一早的功夫,去池塘邊洗。
槐花早就醒了,是從夢中驚醒過來的。
在夢裡,她明明抱著春生,也就扭頭看了一眼秋穗的功夫,懷裡突然空了,春生不見了,像是憑空消失了般。
她到處找,卻怎麼也找不到,又急又害怕,大哭起來,然後醒了,醒了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秋穗還睡在身邊,睡得正香。
槐花輕輕摸了摸孩子的小臉,輕手輕腳下了床,披上衣裳出了西廂房。
「怎麼不多睡會兒?」金貴從廚房探出頭。
「睡不著。」槐花道,站在廊下抬頭看向青灰色的天空。
金貴看了一眼槐花紅腫的雙眼,輕輕嘆息一聲,沒說話。
早飯做好了,一搪瓷缽白粥,一碗炒白菜苔,一小碗辣椒醃韭菜。
一家人圍在桌前。槐花餵了秋穗幾口,自己扒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
「吃這麼點?」秀英問。
槐花搖了搖頭,「不餓。」
金貴看了槐花一眼,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沒說什麼。
吃完飯,金貴站起來,「我去出工了。你收拾好了,我送你。」
「不用,大哥。」槐花道,「我剛看到爹出工了,金旺也跟著走了,金鳳一個人在家。我回去收拾好東西就直接走了。」
金貴想了想,「那行。時辰還早,不用趕。」
秀英用布兜子把孩子兜在胸前,輕拍了拍孩子的小屁股,「我也出工了。你路上慢點。」
槐花點了點頭。
金貴和秀英出了院門,巷子裡傳來他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遠,漸漸聽不見了。
槐花抱著秋穗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轉身往隔壁家走。
院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金鳳蹲在天井邊搓衣裳,頭髮散著,眼睛腫腫的,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像是哭了整晚。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頓了頓,又低下頭繼續搓。
「金鳳。」槐花叫了一聲。
金鳳沒應。
槐花進了西廂房,把母女兩人的衣裳收起來疊好,塞進了布包袱里,又把尿布一塊塊疊起來,一起塞進了包袱。
再把秋穗兜到後背上,挎上包袱,出了西廂房。
金鳳依舊低著頭,手裡的衣裳搓得嘩嘩響。
槐花經過她身邊,「金鳳,我回去了。」
金鳳動作一頓,抬起頭,訥訥道,「這麼急?不多住兩天?」
「不住了,要回去出工。」槐花道。想說一聲「你和徐老師說一聲,我先回去了」
想想算了,來了一趟,事情還沒了結就走了,徐老師問起來,金鳳該咋說?
說了實話,鄭和美聽到了,會笑話她,回娘家還能被自己爹趕走。
不說實話,難道騙徐老師?
「嗯。」金鳳應聲,站起身,「那個,爹就那樣,你別在意就是。」
槐花苦笑,「沒事,習慣了。」
「還不是因為事情不順,不然爹也不會發這麼大脾氣。要是帳目上的事不能徹底扳倒張世昌,還不知他以後會怎樣報復我,報復咱家。」
金鳳說著,吸了吸鼻子,又哭了。
槐花嘆了口氣,想了想道,
「有工作隊在,張世昌不敢把你咋樣。再說了,事情還沒有了結,你想再多也沒用。我還是相信工作隊,他們肯定會替我們社員作主的。」
「但願吧。」金鳳擦了擦眼淚,「我送你。」
「不用,你洗衣裳吧。」槐花道,看了一眼這熟悉的小院,抬腳出了院門。
路過隔壁周嬸家時,眼角餘光瞥見周嬸拉著一個年輕小伙子的手,一臉的親切。
槐花低下頭,快步朝前走。
「槐花。」身後傳來周嬸的聲音。
槐花腳步一頓,慢慢轉過身,朝周嬸笑笑,「周嬸。」
「哎呀,你這孩子,這才來幾天,咋就不聲不響地走了?」周嬸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槐花肩上的布包袱道。
「家裡有事,得回去了。」槐花隨口道,不願意多說。
周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眼珠子轉了轉,朝那年輕小伙子招了招手,「來,向陽,和槐花打個招呼。」
周向陽的目光正在槐花臉上打量,聽到周嬸見他,清咳一聲,撓了撓自己額前的碎發,上前兩步,朝槐花禮貌地笑了一下,
「槐花同志好,我是周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