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叫啥周向陽的槐花根本不認識，不知道周嬸這又是咋了，不是轉性了嗎？怎麼這會兒又是一臉的八卦勁兒。
只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槐花勉強擠出一絲笑，回道，「周向陽同志好。」
說完，槐花朝周嬸點點頭，不顧周嬸挽留的目光，轉身就走。
身後，周嬸伸到一半的手還停在半空。
「行了，姑姑，已經走了。」周向陽道，輕輕拉了拉周嬸的衣袖。
周嬸垂下手臂，肩膀耷拉下來，不無沮喪道，
「向陽，你也看到了，槐花這女伢長的標緻吧？姑姑可沒騙你。」
說著，周嬸拉過周向陽的手，叮囑道，
「你可不要聽信你娘的，說我拿了好處又不費心給你張羅，說的好像我這個姑姑真的貪圖娘家哥嫂的錢財一樣。」
周向陽點點頭，
「我娘那個人你還不知道，她是見我一直高不成低不就，到現在還沒有成家，隨口找個由頭撒氣罷了。」
周嬸上下打量周向陽一眼，壓低聲音嗔怪道，
「你如今也是二十好幾的人了，模樣周正，又有個在縣城開貨車的手藝傍身，還是鐵飯碗，咋就到現在還沒找到媳婦？
也難怪你娘鬧心，這都兩年多了，還記得我當初打包票說保證給你找個讓你滿意的媳婦。
誰成想計劃沒有變化快，槐花這女伢太出眾了，被張賴子那賊先下手得逞了，我能咋辦？」
周向陽聳聳肩，「算了，過去的事了。只能說沒有緣分吧，不然，這槐花……」
「這槐花當然入得了你的眼。」周嬸肯定道，「以你的條件，甩他張賴子那個混不吝十幾條街，又怎會輪到趙家那個瘸子貨？」
周向陽點點頭，沒吭聲。
「哎！」周嬸嘆氣 ，「好了，姑姑也不留你了。這會子我沒空，實在是有事走不開，不然就隨你回去了。
你跟你娘說一聲，讓她先照看著你奶奶，等我有空了，一定回去。」
「好的，姑姑，你也不用鬧心，有我爹，還有二叔三叔，總不至於指望你這個出姓的姑姑回去伺候奶奶。」周向陽道。
周嬸用力點點頭，輕拍了拍周向陽的手，由衷道，「還是我向陽貼心，知道體諒姑姑。」
槐花不知不覺走到了通往張家的那條巷子，站在巷子口，朝巷子的另一頭張望。
這條路，是春生每天來找她時必須經過的路。
槐花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春生不會這麼早來，何桂香每次都是半晌才帶他過來。
可她就是忍不住朝張家所在的方向看。
她想去看春生一眼。就一眼。不進去，不喊他，不去抱他。只看一眼就走。
槐花咬了咬牙，邁開步伐，朝巷子那頭走去。
張家的院門在巷子盡頭，拐個彎就到了。槐花站在拐角處，沒敢往前走。
她探出頭，遠遠地看著那扇門。門關著，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聲音。她等了很久，門沒開。
想看到春生，又怕看到春生。看到了，她就走不了了。孩子會撲過來抱著她喊娘，她會哭，會心軟，會捨不得走。
槐花咬著自己的手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讓它掉下來。
站了好一會兒，門還是沒開。
槐花長長地嘆息一聲，收回目光，轉過身，往回走。
經過大隊部的時候，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門半掩著，隱約傳來說話聲。
說她要走了。說金鳳的事，拜託他了。可一想到鄭和美，一想到她總陰陽怪氣地說些有的沒的，槐花又猶豫了。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還是沒有進去。
轉過身，朝村口的方向走去。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照在土路上，白晃晃的。路邊的草葉上還掛著露水，槐花的布鞋踩上去，濕了一片。
秋穗在她背上拱來拱去，小手撓著她的衣領。槐花扭頭看了一眼，把孩子往上託了托。
槐花一直走，一直走，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她就捨不得走了。
風吹過來，帶著山間樹木青草和露水混在一起的清氣。
槐花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她還有秋穗，還有日子要過。趙立根還在家裡等著她。
趙家凹子村的家才是她的家，她該回去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槐花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日頭，快晌午了，她腳步一頓，倏地一下轉過身，回頭看了一眼。
付家崗村已經看不到了，只有遠遠的幾棵樹，在風裡晃著。
「春生，乖，回去吧，你是等不到娘了！」槐花在心中道，眼淚終是掉了下來，很快模糊了視線。
她低下頭，抬手抹了一把眼淚，轉身，大步往前走。
此時此刻，小小的春生正趴在付家家門口，兩隻小手扒著門檻，小臉哭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嗓子都哭啞了，嘴裡還是一聲又一聲地喊，
「娘……我要娘……我要娘回來……」
何桂香蹲在旁邊，拉春生的手，他不肯松；拽春生的胳膊，他往回縮，像條泥鰍一樣扭來扭去。
何桂香又急又心疼，額頭上全是汗，低聲哄著，「春生乖，你娘走了，明天再來，明天奶奶還帶你來。」
「不！我不！我要娘！現在就要！」春生哭得更大聲了，兩條腿蹬著地面，把門檻踢得砰砰響。
張賴子看見春生哭，他也跟著哭，嘴巴咧得老大，涎水直往下淌，嘴裡含混地嚷著，
「媳婦……我要媳婦……我要媳婦回來……」
邊嚷嚷邊跑來跑去，跑到院門口時，還學著春生的樣子踹門檻。
何桂香急得直跺腳，拉這個，那個又跑，哄那個，這個又鬧。
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探頭看，她臉上掛不住，又沒辦法。
廚房裡，金鳳坐在灶膛前的條凳上，手裡攥著火鉗，低著頭，一動不動。
早上她沒心思吃早飯，洗完了衣裳就爬上床躺著，腦子裡一片亂麻，躺了半天睡不著，肚子反倒餓了。
只得爬起來，隨便弄點兒吃的。
不想外面的哭聲一聲接一聲地鑽進耳朵里，「娘……我要娘……我要娘回來……」是春生稚嫩的聲音。
金鳳咬著嘴唇，忍著。
「媳婦……我要媳婦……我要媳婦回來……」張賴子嚎哭的聲音跟著響起。
金鳳閉了閉眼，咬緊嘴唇強忍著。
可張賴子那一聲聲「媳婦」像刀尖一樣直剜她的心。媳婦？誰是你媳婦？槐花被你害成那樣，你還敢叫媳婦？
金鳳小眼睛一翻，「哐當」一聲扔了火鉗，猛地站起身，拎起門後的掃帚，出了廚房，徑直朝院門口衝去。
「滾！你給我立馬滾！」金鳳舉起掃帚，劈頭蓋臉地朝張賴子揮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