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賴子嚇得縮著肩膀連連後退,待他抬起頭,看見金鳳的臉,先是愣了一瞬,旋即睜大了眼睛,指著金鳳,嘴唇哆嗦著嚷道,
「是她!爹!娘!是她拿鐵疙瘩打我的頭!」
金鳳手一頓,掃帚僵在半空中,臉色變了變,沒接話。
何桂香本來還在拉春生,聽見張賴子的話,火氣一下子躥了上來。
她站起來,擋在張賴子面前,指著金鳳就罵,
「你還有臉趕我們?你把我兒子打成這樣不說,還去工作隊那兒告狀?!我告訴你,付金鳳,你打殘我兒子的帳,你這輩子都還不清!」
金鳳臉漲得通紅,眼眶裡全是淚,但她沒哭出聲。
她咬著牙,盯著何桂香,
「你還有臉說?張世昌找人打我、罵我、把我趕出村,你怎麼不說?你兒子被打殘,那是老天爺長眼!他自己作的孽,活該!」
金鳳舉起掃帚,直接朝何桂香揮去,「滾不滾?你們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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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桂香側身躲了一下,掃帚擦著她的胳膊過去,沒打實。
只是就因為躲這一下,何桂香直感覺眼冒金星,險些站不住。
活了大半輩子了,還沒有誰敢動手打她。
老太太一張蠟黃的臉直抽搐,氣得渾身發抖,可看著金鳳手裡舉著的掃帚,又看了看自己瘦巴巴的胳膊,到底沒敢還手。
後退一步,指著金鳳大罵,「你個醜八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樣?我兒子再傻,也看不上你!你倒貼上門他都不稀罕!」
金鳳的腦子嗡地一下炸了,她最恨人罵她丑,更恨人提她倒貼張賴子那檔子事。
當初是她瞎了眼,被張賴子的幾句甜言蜜語一哄騙就上了當。
可死過一回的她如今也不後悔,她把張賴子打殘了,這口惡氣也出了。
金鳳只恨當初沒敢下死手,若幾鐵鍬下去,打死了張賴子,倒一了百了了。打死張賴子,哪怕現在去吃官司坐牢,她金鳳心裡頭也是痛快的。
「我讓你嘴賤!」金鳳舉起掃帚,再次朝何桂香打去,
「倒貼?我瞎了眼才會看上你那個畜生兒子!打殘他算輕的,該打死他!打死他我給他償命!」
何桂香嚇得連退了好幾步,胳膊上挨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再也不敢多嘴。
她一把拉過春生,拽著張賴子,嘴裡小聲地罵著,還不時回頭望,
「走!走!咱不跟這種人一般見識!瘋子!像狗一樣亂咬的瘋子!」
春生被何桂香拖著走,一步三回頭,癟著嘴,眼淚汪汪的,想哭又不敢哭,只敢小聲地抽噎,「娘……我要娘……」
何桂香拉著他加快了腳步,張賴子跟在後頭,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嘴裡還在嘟囔,「媳婦……她打我……
金鳳站在門口,手裡的掃帚還舉著,胸口一起一伏。
她盯著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慢慢放下掃帚,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胳膊里,肩膀一聳一聳的,沒出聲。
風吹過來,院門晃了晃,發出吱呀一聲響。
就在槐花被付建國趕出家門的那個傍晚,徐文華也剛從村外回來。他在大隊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推門進去。
李保國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份材料,正低頭用鋼筆修改,旁邊擱著一本翻開的《人民日報》,上面圈著「深入揭批『四人幫』」幾個大字。
王光輝在一旁整理這些天清查出來的經濟問題材料,按類別分成幾摞。
剋扣工分的、私分救濟糧的、帳目造假的,一份一份編號登記,準備彙編成清查報告。
鄭和美坐在窗邊謄寫運動情況匯報,字跡工整。
桌麵攤著幾份謄好的稿紙,旁邊擱著運動方案提綱,上面列著「揭批」「清查」「整頓」幾個小標題。
張援朝蹲在牆角,翻開一個牛皮紙袋,從裡面抽出一疊農機具的圖紙和說明書,一張一張攤開,按機型分類碼好。
又拿出個筆記本,在上面記著什麼,像是要給隊上的機器設備建個檔案。
整間屋子靜悄悄的,只有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翻動紙張的輕響。
「李組長。」徐文華走過去,在李保國旁邊站住,沒坐下。
李保國抬起頭,「怎麼了?」
「付金鳳的事,證人找不著。三天了,能跑的地方都跑了,沒人肯開口。」徐文華頓了頓,「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李保國放下手裡的材料,看著他,「你說。」
「付建設。」徐文華把聲音壓低了,
「這個人平時不聲不響,可每次揭發張世昌,他都能說到點子上。帳本上的數字,他看到了就偷偷做記號。
還有,他幫著對帳的時候,總能指出哪些地方不對勁,從來不多話,但該遞的刀子一把沒少遞。」
李保國靠在椅背上,沒接話。
他想起那天在田間,付建設把老付頭的記分本翻到付家那一頁,給他看完就走了,留下老付頭一個人應付。
一句話沒說,但該讓李保國看見的,一點沒落下。
「我在想,付建設既然知道張世昌剋扣工分的事,那張世昌指使人打付金鳳的事,他知道多少?」徐文華看著李保國,「我想去找他談談。」
李保國輕輕搖了搖頭,「付建設這個人,腦子清楚,嘴也嚴。他願意說的,不用你問。不願意說的,你問也沒用。」
「那也得試試。」徐文華道,「付金鳳的事不能就這麼拖著。」
李保國看了徐文華一眼,「你去吧。別逼他,點到為止。他肯說最好,不肯說也別勉強。」
徐文華點點頭,「謝謝李組長。」
第二天一早,徐文華單獨去找付建設。
付建設正在院子裡洗臉,看見徐文華,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帕子,「徐知青?這麼早?」
徐文華沒進屋,上前在付建設面前蹲下,示意他繼續洗漱,不耽誤。付建設便又拿起帕子,擰得半干,繼續洗臉。
「付隊長,付金鳳被打罵,被趕出村的事,你知道多少?」徐文華拉家常似的開口。
付建設的手頓了一下,洗完臉,把毛巾搭在繩子上,同徐文華並排站在天井邊。「你是指哪方面?」
「張世昌指使人打付金鳳的事。」徐文華看著他,「你當副隊長這些年,隊上的事,你不會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