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建設沉默了好一會兒,
「徐知青,帳目上的事,我可以作證。張世昌剋扣工分、私分救濟糧,這些我經手的,我一五一十都說了。
可打人的事,我不在場,我不知道誰打的,更不知道是不是張世昌指使的。你讓我作證,我作什麼證?」
徐文華盯著他,沒接話。緩了緩,又問了一句,「那你聽誰說過?村裡有人傳過嗎?」
付建設低下頭,「村里人說什麼的都有,可那是傳的,不是證據。我不能拿傳的話到工作隊面前說。」
徐文華皺了皺眉,還不死心,「付隊長,你不想張世昌倒台?」
這話直接又戳心窩子,付建設慢慢抬起頭,定定看了徐文華一眼,
「想。可我不想把自己搭進去。公事歸公事,私事歸私事。付金鳳被人打了,我同情她,但我幫不上忙。」
徐文華沉默半晌。他本想再說點什麼,可看著付建設那張不咸不淡、不沾鍋的臉,知道再說也沒用了。
他朝付建設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好書上 101 看書網,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超省心 】
「徐知青慢走。」付建設客氣道。
「不客氣。」徐文華轉身往外走。很快出了院子。
回到大隊部,李保國正在桌前翻材料,見徐文華進來,抬起頭,「怎麼樣?」
「他不肯。」徐文華坐下來,「公事可以,私事不行。他說他沒在場,不知道誰打的,不能作證。」
李保國點了點頭,沒再問。
徐文華坐在桌前,盯著對面的窗戶發呆。
金鳳找不到證人,付建設不肯作證,張世昌咬死不認。跑了三天,什麼結果都沒有。他心裡清楚,再跑下去,也是白搭。
沒有人願意開口,連一個意向作證的人都找不到。
「李組長,金鳳的事……」他開口。
「帳目上的事,先處理。」李保國打斷他,
「張世昌的帳跑不了。至於打人的事,沒有證據,定不了案,只能繼續找證據,沒有其它出路,急也沒用。」
徐文華沒再說話。他知道李保國的意思,帳目的事是實錘,先定下來。金鳳的事,沒有證據就只能擱著。
這不是不管,是沒辦法。工作隊不可能一直耗在這件事上。
徐文華翻開筆記本,把那幾頁走訪記錄又看了一遍。
一頁一頁的,全是「不認識」「沒看見」「不知道」。他合上本子,盯著封面看了好一會兒。
這些天,金鳳跑了多少路,敲了多少門,他都在旁邊看著。可那些人不認,他沒辦法。
付建設不肯,他也沒辦法。金鳳哭,他更沒辦法。槐花若來問他,他同樣沒辦法。
「徐知青,」李保國叫了他一聲,把手裡的材料遞過來,「這是先鋒公社其他幾個村的情況,你先看看。」
徐文華點點頭,接過材料,拋開思緒,投入到了工作中。
窗外的日頭又升高了些,照在桌面上,照得紙張發白。
徐文華把那幾份材料翻完,抬起頭,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光線已經不像上午那麼刺眼了,帶著點昏黃,照在桌面上,像是給那些白紙黑字鍍上了一層淡金。
李保國還在看材料。他一頁一頁地翻,有時候停下來,拿筆在本子上記幾個字,又接著往下看。
王光輝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走到李保國跟前,把信封遞了過去。
「李組長,先鋒公社的通知。」王光輝道,「各試點村的清查報告,月底之前交上去。」
「嗯。」李保國抽出來看了一遍,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咱們這邊,帳目的事已經查清了,不能再拖了。」
王光輝點點頭,在旁邊坐下來。張援朝也放下了手裡的活兒,轉過身來。
鄭和美從窗邊抬起頭,看了一眼徐文華,又低下去繼續謄寫。她手裡的筆沒停,耳朵卻豎著。
李保國看了眾人一眼,把面前的材料合上。
「今天人齊,開個小會。把張世昌的事情定一定。」他說。
徐文華合上筆記本,坐直了身子。
「帳目上的事,證據確鑿。老朱的交代,周春香按的手印,付建設的證詞,都對得上。張世昌想賴也賴不掉。」李保國道,
「我的意思是,撤職,退賠,公開檢討。至於黨籍,建議開除張世昌黨籍,報請公社黨委批准。」
「那付金鳳告他的事呢?」徐文華問。
李保國看了他一眼,「沒有證據,定不了。工作隊不能憑一面之詞處理人。這件事只能先擱著。」
徐文華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只是還是得問一句。
「我知道你替付金鳳著急。」李保國的聲音緩了緩,
「可辦案子講證據,這是規矩。沒有證據,你就是把人叫來對質八百遍,也定不了罪。」
「我懂。」徐文華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悶。
王光輝接過話頭,
「張世昌告付金鳳打殘他兒子的事,也沒有證據。張磊腦子不清楚,說的話不能作數。這件事同樣處理不了。」
「所以兩邊都不處理?」鄭和美抬起頭,問。
「兩邊都不處理。」王光輝道,「沒有證據,就只能這樣。」
鄭和美抿了抿嘴,沒再說話。她看了一眼徐文華,見徐文華低著頭,便也低下頭繼續做記錄。
李保國點了點頭,「對,兩邊都不處理。沒有證據,就不能憑一面之詞下結論。」
他的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語氣緩了下來,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不過,這件事不能懸而不決。明天批判大會之後,工作隊會出面,把張世昌和付金鳳叫到一起,當面做一次調解。
雙方有什麼冤屈,在會上說清楚。說完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只有筆尖在紙上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李保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又道,
「往後誰要是再翻舊帳、再鬧事,工作隊就要追究責任。這不是跟他們商量,是通知。」
張援朝把手裡的筆記本往前翻了兩頁,看了兩眼,抬起頭。
「李組長,明天大會的流程是這樣,台子今晚搭好,明天上午十點準時開始。會上先把調查結果念一遍,然後宣布處理決定,張世昌當場做檢討。
另外兩個試點公社的觀摩代表需今晚通知到位,每個公社的幹部,包括基層的記分員都得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