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看了李保國一眼。
李保國點了點頭,「行。」
「還有,」張援朝繼續道,
「先鋒公社這邊,全體社員都要參加。各大隊的書記、隊長,各生產隊的隊長、副隊長、會計等,一個都不能少。這是上面的要求,三個試點要聯動,經驗要推廣。」
李保國看了張援朝一眼,目光裡帶著讚許。
「徐知青,」他轉過臉看向徐文華,
「散會以後,你跟鄭知青去落實。該廣播的廣播,該派通訊員的派通訊員,通知到每個大隊,確保人都到齊。」
徐文華點頭,「是。」
鄭和美也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抬起頭看了徐文華一眼。
王光輝補充了一句,
「會場秩序要注意。和以前的公審大會一樣,各大隊的人到了以後,按劃分的區域站好,不要亂。
張世昌上台的時候,可能會有人起鬨,提前跟各大隊幹部打個招呼,管好自己的人。」
李保國看了他一眼,「你考慮得細。就這麼定了。」
幾個人點了點頭,各自收拾面前的材料。
一抹夕陽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橙紅色的光暈鋪在桌面上,幾個人的臉都染上了一層暖色。
大隊部隔壁的小隔間裡,話筒擱在桌上,連著外面那兩隻高音喇叭。
徐文華走進來,在桌前坐下,拿起了話筒。
他按下開關,對著話筒開了口。
「全體社員同志們注意了,全體社員同志們注意了,下面播送一個重要通知……」
徐文華低沉的聲音從喇叭里清晰地傳了出去,在付家崗村的上空迴蕩。
說完一遍,徐文華頓了一下,把通知重複廣播了一遍,站起身,關了話筒,走出了小隔間。
喇叭響的時候,張世昌正在堂屋裡罵何桂香。
「你說你辦的是什麼事?」張世昌的聲音大得隔壁都能聽見,
「讓你去說動槐花,你說你說了一籮筐的話,槐花都動心了。結果呢?人跑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跑了!」
何桂香站在一旁,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一張蠟黃的臉漲得通紅,總算有了點血色。
「我哪知道她會跑?前幾天還好好的,春生去了三次,見了她三次,她還哭了,抱著春生不撒手。
我看著有門兒,就按你教的,該說的都說了。第二天第三天還都提了張家願意養秋穗的話。」
「有門兒?有門兒人怎麼跑了?」
張世昌一拍桌子,茶碗蹦了一下,蓋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何桂香嚇了一跳,不自覺後退了一步。
本來就瑟縮在牆角的春生小小的身體一顫,抱緊了懷裡的草帽,「哇」地一聲哭了。
一雙盛滿淚水的大眼睛看看爺爺,又看看奶奶,嘴裡含糊不清念叨的,還是那一聲「娘……」
張賴子捂著耳朵看向那碎成了幾瓣的茶碗,頓了頓,伸出手去撿。
手剛伸到一半,張世昌的聲音又響了,嚇得他又縮了回來。
「我還想問你了,」張世昌盯著何桂香,「第四天你去了沒有?」
「去了啊!」何桂香的委屈勁兒上來了,
「我帶著春生和賴子去了,可槐花不在付家啊!春生在門口等了半天,哭得嗓子都啞了,賴子也跟著哭,哭得一條巷子都能聽見。
然後付金鳳那個瘋婆娘拎著掃帚衝出來了,二話不說,劈頭蓋臉地打我!」
「打你?她打你你不會躲?」張世昌的聲音更大了。
「我躲了!可她那架勢跟不要命似的,我拉著春生又拽著賴子,能躲哪兒去?」何桂香的眼眶紅了,
「你以為我願意挨打?我一把老骨頭了,經得起她幾掃帚?」
張世昌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他讓人去打聽了,槐花確實走了,回趙家凹子村了。而且走得悄無聲息,連春生最後一面都沒見。
這說明什麼?說明槐花根本沒打算回來。
前面幾天的眼淚,都是假的!即便張家願意替她養趙家的種,她也不要春生、不要張家了。
付槐花徹底斷了這條路。
張世昌想到這裡,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剋扣付家的糧食,為的就是逼槐花回來。
可現在槐花跑了,他剋扣糧食的事被工作隊查出來了,兒子被打傻了,老伴是個病秧子,孫子天天哭著要娘。
他張世昌什麼都沒了。
「都是你!」張世昌捶著自己的胸口,朝何桂香吼道,
「你要是能把事兒辦好,我用得著去剋扣工分糧食?我用得著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何桂香的眼淚掉下來,
「你怪我?當初是誰說剋扣工分糧食的主意?我說這樣不行,你說你是隊長你說了算!現在出事了,倒怪到我頭上了?」
「你……」
張世昌正要再罵,喇叭響了。
「全體社員同志們注意了……
經上級批准,定於明天上午十點,在大隊部門前的操場上召開批判大會,對原付家崗村生產隊長張世昌利用職權、剋扣社員工分和糧食的問題進行批判。
先鋒公社全體社員必須參加,不准遲到,不准請假。另外兩個試點公社所有基層幹部,全部到場觀摩。」
徐文華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一遍,兩遍。
張世昌的話卡在嗓子眼裡,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
批判大會。
批判誰?
批判他。
他知道的。工作隊查了這麼久,帳目都查清了,還能批判誰?
張世昌站在堂屋中間,兩條腿像灌了鉛,又像被抽空了骨頭,晃了晃,眼瞅著失去了平衡,他忙伸手扶住桌沿才沒倒下去。
憤怒、恐慌、害怕、不甘、恨意,一股腦地湧上來,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當家的……」何桂香小聲叫了一句。
「閉嘴!」張世昌吼了一聲,聲音都劈了。
他想站直身體,雙腿卻不聽使喚,一個勁地朝下軟。
掙扎了兩下,張世昌一屁股跌坐在條凳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春生本來將停不停的哭聲被他這麼一吼,嚇得再次哇哇大哭起來,一張小臉憋得通紅。
張賴子這回也跟著哭,嘴裡含混地嚷著,「爹……爹……」
何桂香趕緊過去,把春生摟在懷裡,眼淚也跟著往下掉。
堂屋裡亂成一團。
張世昌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完了。他知道自己完了。
明天,他要站在台上,當著全村人的面,不,當著三個試點公社人的面,把那一條一條見不得光的事一一攤開。
然後像條狗一樣,低著頭,忍受著成百上千人的嘲笑、謾罵、唾棄、奚落、詛咒……
張世昌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付金鳳。付家。付槐花。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字嚼了一遍又一遍,嚼得滿嘴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