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莓長在低處，好摘。野蔥也好挖，沒費什麼功夫。倒是蕨菜，得找林子邊緣的坡地。
槐花找到了一片向陽的坡地，果然長了許多蕨菜，一眼看過去，毛茸茸的嫩芽剛冒出來，一掐一汪水。
槐花掐了一小抱，扯了幾根草莖捆起來，提在手裡。
蕨菜沉，先不放籃子裡，不然壓壞了桑葚和山莓。
槐花把籃子裡的三樣東西歸整了一下，上面蓋了一層乾淨的桐子樹葉，挎上籃子，提著蕨菜往回走。
回去扒了幾口飯，就開始把東西一樣一樣朝背簍里裝。
背簍的最下面鋪上一層蕨菜，再放上水芹菜，然後是野蔥，再鋪上幾片桐子樹葉。
桑葚和山莓鋪到最上面一層，再蓋上幾片桐子樹葉，最後蓋上一塊舊布帕子，免得被太陽曬蔫吧了。
秋穗還是兜在自己胸前，再將那本厚厚的新華字典塞進襁褓里。
槐花換上了姨媽給她買的那件淺灰色的確良上衣。這是她頭一回穿。
四月初的天，單穿一件的確良還涼了些，她又在外面罩了件自己的舊藍布褂子。衣裳有些大，但洗得乾乾淨淨，穿在身上，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秋穗上衣穿的是王麗給的一件舊單衣，褲子和外面套的一件碎花小褂是陳小蓉給的，碎花小褂有點大，但這會兒也能穿。
槐花都洗得乾乾淨淨，穿在秋穗身上好的很。
秋穗剛吃了好幾顆桑葚，小臉小手弄得黑的黑，紫的紫。槐花拿濕帕子給秋穗的小臉擦了又擦，小手也擦乾淨了。
秋穗依偎在槐花胸口，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小乳牙。
四月的山野，到處都是綠的。不是春天剛發芽的那種嫩綠，是青翠翠的，把村子半掩半露地遮著。
田裡的麥子青綠青綠的，還沒到膝蓋，穗子還沒完全抽出來，藏在葉鞘里，風一吹，葉子嘩嘩地響，像在說話。
路邊的草沒不過腳踝，踩上去軟綿綿的。
快下午了，日頭斜著照，影子拉長了。
秋穗高興地一路咿咿呀呀地叫喚，小腦袋左一下右一下地晃悠，走了一陣，大概是晃悠得舒服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趴在槐花胸口睡著了。
槐花走得快。二十多里山路，得在太陽偏西之前趕到鎮上。
只是山路彎彎曲曲的，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槐花前胸後背都沉甸甸的，走到半路不得不停下來歇一歇。
吃了一把桑葚和一把山莓，繼續走。
太陽偏西的時候，槐花到了鎮上。
直接來到鎮南頭的鐵匠鋪。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鋪子裡傳出來。
掀開帘子，一股混著煤煙味和鐵腥氣的熱浪撲面而來。再抬眼一看，爐火燒得正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濺，陳建軍正光著膀子掄著大錘，一下一下砸在鐵砧上。
一旁幫忙的陳衛東也光著上身，一下又一下，有節奏地拉著鍛爐的風箱。
槐花臉一紅，退了出去。
聽到動靜的陳小蓉跟了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她。
「槐花姐！」陳小蓉驚喜地叫了一聲，跑過來拉著槐花的手，「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把我們忘了呢！」
「哪能忘。」槐花笑了笑，把背簍放下來，「姨媽呢？」
「我媽又湊熱鬧去了。」陳小蓉噘起嘴，伸出手摸了摸秋穗的小臉，「走吧，小寶貝，去我家。」
秋穗剛醒，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陳小蓉，小嘴癟了癟，沒哭。
「行，那姨媽啥時候回來？」槐花又去背背簍，陳小蓉看見了，從槐花懷裡抱過秋穗。
秋穗這下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陳小蓉忙輕輕掂了掂她，哄道，「哎呦，好了好了，不哭了，秋穗都長這麼大了，小臉粉嘟嘟的，真可愛。」
秋穗嚎了幾嗓子，許是這才發現周圍和村子裡不一樣，又許是被陳小蓉哄好了，止了哭泣，左瞅瞅，右看看，又看向陳小蓉，吧唧了兩下小嘴，含糊地嘀咕了一句什麼。
陳小蓉笑，「你說啥呢？聲音大點兒，大姐姐我聽不懂。」
陳小蓉叫自己姐，這會兒又在秋穗面前稱自己是大姐姐，槐花笑了笑，沒說什麼。
背著背簍，跟上陳小蓉的步伐，一起進了姨媽家的小院。
槐花放下背簍，揭開桐子樹葉，
「小蓉，我帶了些果子和菜，山莓、桑葚，還有蕨菜和野蔥，都是晌歇的時候在山上摘的，新鮮的。」
陳小蓉看了一眼籃子裡的東西，隨手抓了幾顆山莓，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亮，
「嗯，好吃！酸酸甜甜的。桑葚我吃過，這個小小紅紅的是山莓是吧？我還真沒吃過。」
「對，山莓，又叫三月泡、四月泡。」槐花回道，見陳小蓉又抓了一把，吃的歡，她也高興。
秋穗跟著去抓，陳小蓉塞了一個到秋穗嘴裡，秋穗小嘴癟了癟，吧唧了兩下，咽了下去，又伸手去抓。
「這個小寶寶能多吃嗎？」陳小蓉問槐花。
「在家吃過了，再不給她吃了。」槐花道。
她正準備說的，秋穗已經吃過桑葚了，這山莓就吃兩顆嘗嘗就行，吃多了怕孩子消化不好，拉肚子。
陳小蓉嘻嘻笑，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秋穗的小臉蛋，
「哈哈， 不是我不給，是你娘不給你吃了。正好，我可以多吃點兒。」
秋穗哼唧兩聲，伸手繼續去抓。
槐花接過孩子，在院子裡踱步，秋穗叫喚了兩聲，倒也不鬧了，乖巧地自己玩。
槐花正準備問陳小蓉照片到了嗎，姨媽回來了。
看見槐花，愣了一下，「槐花？你咋這時候來了？路上走了多久？」
「走了兩三個時辰。」槐花道，「上午請了假，幹完活才走的。」
「抱著孩子走山路累。」黃巧雲伸手摸了摸秋穗的小腦袋，看了一眼天上的日頭，快落山了，「肚子餓了吧，我去做飯，在我家吃晚飯。」
「不了，姨媽，我拿了照片就回去。」槐花拒絕，想著這時候趕回去，累是累點兒，但天黑之前到家問題不大。
黃巧雲擺擺手，「才來就趕著回去，慌啥？聽姨媽的，在我家吃晚飯，湊合住一晚，明天一早回去，我不留你。」
「不了，太麻煩了。」槐花道。
黃巧雲不管不顧地拉著槐花進了堂屋，「來，照片早就到了，我還想著讓人給你捎個信呢。」
黃巧雲從柜子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槐花，「你看看，照得好看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