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接過劈刀,沒再吭聲,仔細地一根一根劈,這回劈的薄些了,但手指頭被篾條劃了好幾道口子。
背簍編了四個晚上,成了。
底寬一尺二,口圓一尺八,高到槐花的腰眼,不大不小。
口兒往外編了一圈沿子,篾條卷進去,光溜溜的,不咯手。篾身磨得細細的,不扎人。底子編得密實,連粒米都漏不下去。
又拿剩下的廢料搓了兩根背帶,有拇指粗,從篾縫裡穿過去,結結實實地系在背簍兩邊。
槐花把背簍挎上肩,試了試背帶的長短,來回調整了兩次。
再背在肩上時,兩根背帶勒在肩上,不松不緊,背簍貼在背上,穩穩噹噹的,不晃也不歪。
她把秋穗放進去,孩子坐在裡頭,兩隻小手剛好搭在沿子上。
秋穗新鮮得很,兩隻小眼睛轉來轉去地看,嘴裡咿咿呀呀地叫喚,小手拍著篾沿子啪啪響。
槐花笑著摸了摸秋穗的小臉。
背簍編好了,槐花想著應該去一趟鎮上了。
她一直惦記著去姨媽家拿照片。
只是一來不知道照片弄好了後,再從縣城寄到姨媽家,具體需要多少天,二來回娘家一趟,耽誤了些時日。
三來上回已經請了幾天的假,少了好幾天的工分,要是再請假,又得扣工分,秋穗的口糧也就跟著少了一口。
槐花便想著要不等下雨天不出工的時候去,可雨天路滑,抱著秋穗走山路,摔了咋辦?
思來想去,還是請了半天假。
趙叔倒不問她啥事,只要她開口,趙叔就批假。
上午出完工,晌午歇工的時候,趙立根背著秋穗回家做飯,槐花提著籃子,扛著鋤頭進了後山。
已經從凹子河溝掐了一捧水芹菜,擱在廚房的案板上了。她還想去摘些山莓、桑葚,再掐些蕨菜,挖些野蔥。
鄉下就這些野味了,也不知道姨媽家喜歡吃什麼,那就一樣弄一點兒,把背簍裝滿,儘自己的心意。
山坡上的四月泡紅了,一串串的,看著喜人。桑葚也開始泛紫,墜在枝頭,顆顆飽滿。
桑樹高,槐花夠不著,踮起腳尖也只能摘到低處的幾顆。
槐花便用鋤頭鉤住一根高處的枝丫,鋤頭柄夾在胳膊窩裡,整個人往後靠,靠身體的力量把枝丫壓下來。
另一隻手去摘桑葚,只是摘一把了就得彎腰往籃子裡放,一彎腰,腋下的鋤頭柄就鬆了,枝丫跟著晃,手裡的桑葚沒放穩,掉了兩顆在地上。
再直起身,又得重新鉤、重新壓。折騰半天,籃子底還沒鋪滿。真有些吃力不討好。
這時候,滿倉從山道上走了過來。
他肩上扛著一根扁擔,扁擔頭掛著一個布袋子,手裡還攥著一捆繩子。
「嫂子。」滿倉看見槐花,扔下扁擔和繩子,三兩步跨過來,一把拉住槐花鉤住的那根枝丫,「你專門來摘桑葚?」
「嗯。」槐花這才鬆了一口氣,放下鋤頭,兩隻手趕緊摘桑葚,
「想去鎮上一趟,摘些桑葚和山莓,再掐些蕨菜,挖些野蔥帶去,給姨媽黃巧雲家。去縣城的時候,姨媽花了錢,又送了衣裳給我。」
既然滿倉看見了,就沒啥好隱瞞的,槐花實話實說。
滿倉點點頭。
那天黃巧雲帶人來給翠蓮遷墳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他每天早早地起來給槐花家挑水,再挑自己家的,村子裡到池塘邊來回走幾趟,啥人進了村,當天村子裡又有啥事,他一看就清清楚楚。
翠蓮的墳被遷走合情合理,更何況工作隊還批准了的,但爹的想法不一樣,他想勸,又不知從何勸。
既然改變不了,那他只能躲起來,跑遠些,讓親爹找不到他。
不然,跟著一起去墳場的人就不是趙家興趙家旺,而是他了。
槐花去了縣城幾天沒回來,滿倉更是清楚,他還幫著大哥給老爺子洗過一次澡。
那天傍晚,滿倉撿完柴回來,瞧見大哥一個人手忙腳亂的,一邊哄在地上亂爬的秋穗,一邊往西廂房倒水,要給老爺子洗澡。
滿倉搭了把手,誰知老爺子死活不配合。
衣裳好不容易脫下來了,又不肯坐進盆里。滿倉只好把他抱進去摁住,老爺子倒好,抬手就打人,力氣大得很,咋哄勸都沒用,還差點把洗澡水掀了。
大哥拿了根木棍進來,朝老爺子的後背連打了幾下,才老實了。
他說大哥不該打人。趙立根頂回來,「你來伺候試試?三天你就得煩。」
滿倉一噎,他沒照顧過老爺子,沒資格說嘴,只嘟囔了一句「好歹是長輩,得多些耐心」。
照顧老人確實辛苦。滿倉心裡頭想,這幾年要不是嫂子,爺爺哪能像現在這樣精神頭好,身上還沒傷?嫂子是真孝順。
去了一趟縣城,翠蓮的事也算是「圓滿」了。槐花幫了大忙,黃巧雲也會做人。
不管咋說,黃巧雲對槐花好就行。嫂子這人更是善良又實誠,記著人家的好。去一趟鎮上還不空手,自個兒上山來採桑葚、挖野蔥。
滿倉看了一眼籃子裡的桑葚,又抬頭看了看那棵桑樹,「我來,熟了的桑葚都在高處。」
說著,滿倉三兩下爬上了桑樹。他在樹上選了幾根枝條多的,扳下來,一手壓住,一手招呼槐花摘。
槐花這下摘得快了。摘了幾捧,籃子底鋪了厚厚一層,紫黑紫黑的。
「夠了夠了。」槐花道。
「再摘些,我也裝些回去。」滿倉道,又壓下來一根長長的枝丫。
「行。」槐花應著,扯過那根枝丫,又摘了些。
滿倉從樹上跳下來,拍拍手上的灰,把布袋子拿過來,自己裝了一兜子桑葚。
「爹讓我來的。」他道,「趙叔給了爹一小罐散酒,爹說泡點桑葚進去,讓我上山來摘。」
槐花點點頭,隨口問了一句,「爹身體還好吧?」
「還好。」滿倉把布袋口紮緊,「能吃能喝能睡,就是不咋說話。」
槐花沒再多問。她出工時經常看見趙德仁,只是沒打招呼。趙德仁身體看不出啥異樣,就是背後總有村民指指點點。
槐花裝作沒聽見。只要趙德仁不生病就沒事,不然,滿倉和趙立根又得忙。
滿倉拎了拎沉甸甸的布袋子,「嫂子,這天一天熱一天,桑葚要是吃不完,怕也是壞了。我聽說桑葚能做醬,擱得住。」
「做醬?咋做?」槐花沒做過。
「我在書上看到過。」滿倉道,「回頭我試試。要是做成了,給你送一瓶。」
「行。好吃我也學著做。」槐花道。
滿倉嗯了聲,撿起地上的扁擔和繩子,「我順便撿些柴回去。」
「嗯,我去摘山莓。」槐花道。
和滿倉一左一右分了道,各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