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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翻篇兒

2026-08-30 08:19:37 作者: 花漫九州

  「出不了差錯。」張世昌篤定道,

  「你找幾個信得過的,別找外村的,這回用咱本家的。出了事,自己人知道咋兜著。再說了,意外嘛,誰還沒個意外?查也查不到咱頭上。」

  張彪沉默了很長時間。

  屋子裡只有煤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叔,那你說,我該咋盯?」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像是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

  張世昌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狠。

  「你先把她的行蹤摸清楚。幾點出門,幾點回來,走哪條路,跟誰說話,家裡啥時候沒人。事無巨細,都得記下來。」

  「然後呢?」

  「然後等我的信。」張世昌的右手食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我叫你動手,你就動手。不叫你動,你只管盯著。」

  張彪點了點頭,站起來,臉上還有些發白,但眼神已經不是剛才那樣的了。

  「我知道了。」

  張世昌擺了擺手,「去吧。小心點,別讓人看見。」

  張彪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門在身後輕輕關上,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幾下,很快消失在巷子裡。

  張世昌坐在條凳上,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黑黢黢的一團,歪歪扭扭的,像個蹲著的鬼。

  何桂香端著一盆水從裡屋出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出去倒水了。

  趙家凹子村。

  天黑了,槐花坐在堂屋門口,抱著秋穗,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彎彎的,很亮,照在老槐樹上,把樹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團。藤蔓和灌木叢在風裡晃了晃,沙沙響。

  趙立根從屋裡出來,拖了把椅子在槐花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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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啥呢?」他問。

  「沒想啥。」槐花道。

  趙立根沒再問。他知道槐花在想啥。

  從付家崗村回來的這幾天,槐花一直不對勁。

  她不管在幹啥,總會莫名其妙地停下來,發呆、笑,或者哭。問她咋了,她只是搖頭,一個字也不說。

  有一回吃飯吃得好好的,不知外面誰家的孩子喊了一聲「娘」,槐花手一抖,一邊「誒、誒」地答應著,一邊起身朝外沖。

  待她一口氣跑到槐樹旁的那個坡,才發現那孩子已經被他家的大人牽走了。

  更多的時候是夜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一聲又一聲地嘆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趙立根。

  還有一回,趙立根半夜醒來,聽見槐花在念叨什麼。聲音輕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漏出來的。

  他豎起耳朵聽了半天,才聽清楚槐花在喚「春生」。

  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叫。春生……春生……

  趙立根沒出聲,假裝睡著了。

  他知道槐花這回回娘家,是見了張家那個孩子的。他也知道槐花心裡頭放不下。哪個當娘的能放下自己的親骨肉?

  趙立根慶幸槐花把秋穗帶去了。要是沒帶秋穗,槐花一個人回去,張家那些人還能讓她走?怕是早就把她扣下了。

  他不敢說槐花。他怕說了,槐花一賭氣,跑了。他一個瘸子,上哪兒找她去?

  所以他只能對她好。多干點活,少讓她操心。她想發呆就發呆,想笑,想哭,想嘆氣,他都不問,也不攔。

  槐花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秋穗。秋穗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

  趙立根伸出手,摸了摸秋穗的小腦袋。

  「日子會好起來的。」他道。

  槐花沒接話。

  她抬起頭,彎彎的月亮還是那麼亮,只是那尖尖的一角剜得她眼睛發酸。

  春生的小臉又浮現在眼前。白白淨淨,眼睛大大的,笑起來真好看。槐花閉上眼,那張臉還在。睜開眼,還在。

  春生,娘想你。想得心口疼。

  槐花長長地嘆息一聲,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孩子。

  下一回回去,她又有什麼理由住在自己家呢?


  去麻煩大哥和嫂子嗎?客住三天就是閒。哥嫂不說啥,嫂子心裡頭也會有想法。

  她也不可能常回去,她還要出工,不出工就沒有口糧,秋穗就得跟著挨餓。

  槐花吸了吸鼻子,把秋穗抱緊了些。

  她心裡頭還壓著一件事。

  那張狀子,大哥從付家崗村帶過來給她的,她之前一直揣在身上,後面塞進了枕頭芯子裡。

  當時,張世昌讓金貴帶過來時,上面寫的是讓她和趙家斷絕關係。她沒同意。

  後來張世昌拿這張狀子逼她、嚇她、威脅她,一次又一次把她逼上絕路。

  槐花把秋穗輕輕放在趙立根懷裡,起身進了屋。

  趙立根抱著秋穗,看著槐花的背影,不知道她要幹什麼。

  槐花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黃紙,皺巴巴的,連字跡都模糊了。她把紙張折了兩折,捏在手心裡,徑直進了廚房,蹲在灶膛邊,劃了根火柴。

  火苗舔上黃紙,紙角捲起來,慢慢燒著。

  槐花看著那張紙一點點變成灰燼,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頭也沒什麼波瀾。

  事到如今,這些東西都不重要了。趙家也好,張家也好,斷絕也好,不脫離也好,都是過去的事了。

  紙燒完了,她把灰燼攏了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塵埃落定。從今往後,日子重新開始。

  趙立根站在廚房門口,抱著秋穗,看著槐花做完這一切,沒出聲。他不知道那張紙上寫的什麼,沒問。槐花不說,他就不問。

  槐花轉過身,從趙立根懷裡接過秋穗,低頭看了一眼。秋穗還在睡,小嘴微微張著。

  「進去吧,外面涼。」趙立根道。

  槐花點了點頭,抱著秋穗進了屋。

  趙家凹子村的夜,和付家崗村的夜一樣安靜。

  月光照在屋頂上,照在老槐樹上,照在那條通往村外的小路上。

  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又穩住了。

  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來。日子還得過。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秋穗也一天比一天沉。

  槐花用背帶把她綁在背上出工,半晌午下來,兩個人的後背捂在一起,又悶又濕,秋穗燥得直哭。

  槐花便尋思著編個竹背簍。

  她從屋後的竹林里砍了兩根老竹子,劈成篾條,晚上在煤油燈下一根一根地編。

  趙立根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篾條劈厚了,背起來硌人。

  槐花抓了一把篾條遞給他,「你一根一根劈細一點兒。」

  趙立根接過,看似像模像樣地一根根劈,不想搗鼓半天,不是劈斷了,就是粗的粗,細的細,還不如槐花劈的粗細均勻。

  槐花挑挑揀揀,也沒兩根能用的,抬頭瞪了趙立根一眼,「你別弄了,浪費竹子。」

  趙立根不好意思地笑,忙將劈刀遞到槐花手裡,「你劈,我負責磨,保證磨得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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