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嬸,我叔讓你去一趟。」張彪站在門口,沒進門。
周嬸正在收拾碗筷,聽見這話,擦了擦手,跟著張彪出了門。
到了張家,周嬸一進門就感覺到了不對。
以前來張家,堂屋的桌上總有東西,一碟炒花生,一杯紅糖水,有時候還有半包煙。
何桂香會笑著迎上來,遞給她一把炒花生或一杯紅糖水,讓她坐下說話。
今天,桌上什麼都沒有。何桂香坐在一旁,臉色蠟黃,看見她進來,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招呼。
張世昌坐在條凳上,兩隻手搭在桌上,沒起來。
「坐吧。」他說。
周嬸坐下來,眼睛在屋子裡掃了一圈。
春生從裡屋跑出來,拉著何桂香的衣角,「奶奶,我要吃糖。」
何桂香沒理他。
春生又拉,「奶奶,糖……水果糖……」
「沒有。」何桂香道,聲音乾巴巴的。
春生癟著嘴,一副要哭的小模樣兒。張賴子也跟著嚷起來,「我要喝紅糖水!我要喝紅糖水!」
何桂香看了張世昌一眼。張世昌沒吭聲。
何桂香站起來,一手拉起春生,一手拽著張賴子,「走,進屋去。都進屋去。」
春生被奶奶拖著走,小腳在地上踢踢踏踏的,嘴裡還在喊,「我要糖……我要水果糖……」
張賴子被何桂香推進裡屋,嘴裡還在嘟囔,「紅糖水……我要喝紅糖水……」
何桂香把裡屋的門帶上,轉過身,臉色暗了暗,不說話了。
周嬸心裡有數了。
「幫我盯著金鳳。」張世昌道,「她哪天去哪,見了誰,說了多久的話,家裡來了什麼人,你都記下來。」
頓了一下,他又道,「比以前盯緊些。」
周嬸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她等著張世昌像以前一樣,直接拿東西給她,或者說「不會虧待你」之類的話。
等了半天,張世昌沒說。也沒動。
周嬸明白了。張家現在啥也拿不出來了。
「行吧。」周嬸站起來,「我幫你盯著。」
張世昌點了點頭。
周嬸出了門,張彪跟在後頭,把門帶上了。
周嬸走在巷子裡,腳步越來越快。
周嬸想了想,轉身朝付建設家的方向走去。
她得去走動走動,白天就琢磨好了的,這會兒去正好。
張彪折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子旱菸味兒。何桂香在裡屋哄春生洗漱,水聲嘩嘩響,聽見動靜,沒出來。
張世昌坐在條凳上,面前的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火苗子忽大忽小,照得他臉上明明暗暗的。
「叔。」張彪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湊近了些,「啥事?」
張世昌沒急著說話。
他看了張彪一眼,伸手把煤油燈的燈芯往下撥了撥,火苗矮下去,屋子更暗了。
「上回讓你辦的事,辦得不錯。」他道,聲音不大,「那些外村的人,都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張彪道,
「一人給了一筆,讓他們閉緊嘴。工作隊一來,我就讓他們咬死了不認。金鳳去找過他們,一個也沒鬆口。」
張世昌點了點頭。這事他早就料到了。
工作隊來了,金鳳敢回村了,那她就很有可能去告狀,所以他提前讓張彪去封了口。
事實證明,這一步走對了。不管是金鳳之前一個人去找,還是和兩個知青一起跑了三天,一個證人也沒找到。
「叔放心,」張彪又道,「查不到你頭上。那些人拿了錢,嘴嚴實著呢。」
張世昌沒接話。他盯著燈芯上那點跳動的火苗,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回不一樣了。」他道,「不是打一頓、嚇一回就完的事了。」
張彪愣了一下,沒出聲。
張世昌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張彪能聽見。
「我要讓她死。」
張彪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僵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凳子上。嘴唇動了動,沒出聲,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大半。
「叔……」他聲音發顫,「你這是……」
「不是衝動。」張世昌打斷他,聲音低低的,
「我想了好幾天了。我兒子成了活死人,她付金鳳憑啥活得好好的?工作隊不辦她,那我就自己辦。」
「可……可這是殺人。」張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殺人是要掉腦袋的。」
「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張世昌盯著他的眼睛,煤油燈的火苗在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跳了一下,
「又不是讓你拿刀砍。出了意外,關我們什麼事?」
張彪沒接話,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鬆開又攥了攥。
張世昌知道他心裡在打架,也不催,等他慢慢消化。
過了好一會兒,張彪抬起頭,聲音還是有些發緊,「叔,你跟我說說,你打算咋整?」
張世昌把兩個方案攤開來,語氣平得不像是要殺人。
「第一,把她趕出村,讓她永遠回不來。在外面,她被二混子打死也好,被叫花子打死也好,還是不小心吃了啥髒東西毒死了,跟咱沒關係。」
他頓了頓,繼續道。
「她要是不走,那就第二個法子。讓她在村里出意外。掉進糞坑,淹死。掉進池塘,淹死。修河堤的時候,從堤上摔下去;在山上的地里幹活,回來的路上從坡上滾下去。摔死。」
張彪的眼皮跳了跳,嘴巴幹得厲害,舔了舔嘴唇。
「這……」
「等機會。等工作隊走了再動手。」張世昌打斷他,「找機會。創造機會。製造意外。只要她付金鳳人在,咱們總有機會。
你盯著她,盯緊了。哪天她落了單,哪天她去了偏僻的地方,哪天她幹活累了走路不穩當,那就是機會。」
張彪低著頭,盯著地上的一小塊硬泥地面,半天沒動。
張世昌看著他的頭頂,聲音沉了沉,
「彪子,你想想,金鳳那個醜八怪把你哥害成什麼樣了?賴子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春生沒了娘,你嬸子一身病,這個家都快散了。你從小跟著賴子一起長大,你忍心看他這樣?」
張彪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再說了,」張世昌的聲音又低了幾分,「事成之後,我不會虧待你。你也不小了,該成家了。
這事兒辦成了,你娶媳婦的彩禮錢、蓋房錢,我全包了。你去鎮上找個活干,也不用再窩在村里受窮。」
張彪的喉結又動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張世昌一眼,煤油燈的火苗在他眼睛裡跳了一下。
「叔,你說的事成之後,不會虧待我,我信你。可這事,萬一出了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