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嬸站在自家門口,看著付建國和金貴金旺扛著糧食回來,眼珠子轉了轉。
這糧食從哪兒來的?昨天的批判大會上,聽到的原話是「剋扣的糧食按市價退賠,工分如數補上」,那就是從張家扣的?
肯定是,大隊部即便有多餘的糧食,又憑啥拿出來替張世昌擦屁股?
周嬸心裡盤算著,張世昌這回是真完了。糧食都沒了,他家那幾口人吃啥?
周嬸想起前陣子自己還怕張世昌報復,現在看來,是白怕了。一個連糧食都保不住的人,還能翻起啥浪?
張家。
何桂香站在糧缸前,揭開木頭蓋子,往裡看了一眼。
麵缸快見底了。她用瓢舀了一下,剩下的白面滿打滿算十來斤,也就夠吃幾頓汽水粑,幾頓疙瘩湯的。
米缸也好不到哪兒去,缸底的米薄薄地鋪了一層,估摸著也就四五碗的樣子。這點糧食,撐不了幾天。
稻穀被扣了二百一十斤,家裡的存糧去了大半。
糧票也早沒了,上次給付家兄妹的那二百斤糧票,是家裡最後剩的。
何桂香的眼淚掉下來。
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家裡的米缸麵缸都是滿的。張世昌當隊長,再怎麼著也餓不著一家老小。
現在呢?
她彎腰把缸蓋子蓋好,蓋得嚴嚴實實,像是怕缸里的糧食自己跑了似的。
張世昌從裡屋走出來,看了老伴一眼,沒說話。
他進了廚房,走到灶台後面蹲下來,伸手在牆根摸了一陣,摳出四五塊鬆動的磚。磚後面有個洞,不大,剛好塞進去一個蛇皮袋子。
他一點點扯出那個裝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
裡面是白花花的米,裝了整整一袋子。
何桂香看愣了,「你這是……」
「早留了一手。」張世昌把一袋子米提到老伴面前,
「省著吃,摻點菜,葉子菜也好,還是南瓜紅薯或土豆,煮成稀的,別煮乾的。這是咱家最後的底牌,撐到秋收,就靠它了。」
何桂香伸手捧了一把袋子裡的米,手指不自覺微微顫抖。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哭。
張世昌轉過身,沒再看她。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天,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他走進院子,從牆角拿了把鋤頭,扛在肩上往外走。舊得發白的解放鞋,鞋底磨得光溜溜的,踩在地上沒聲響。
今天是第一天出工。不是以生產隊長的身份,是以一個普通社員,不,是以一個被撤職的、被開除黨籍的普通社員身份。
張世昌走到田間的時候,已經有人在幹活了。
付建設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記分本,看見張世昌走過來,指了指田中間的那片田。
「那片田,草長起來了。你今天把那邊的草鋤了。」
張世昌看了一眼,沒說話。
農曆四月初的水田,雜草和秧苗混在一起,除草的時候得彎著腰,一棵一棵地辨認,不能傷著秧苗。這是田裡最累人的活之一。
張世昌把鞋脫在田埂上,捲起褲腿下了田。
腳趾觸到的淤泥又軟又滑又涼,待雙腳踩實了,水已沒到小腿肚子,涼得他一激靈。
他彎下腰,一手扶秧,一手拔草,拔出來的草根帶著泥,甩到田埂上。
拔完周圍一片的草,得向前走兩步,換個地兒,每走一步都得使勁踩實了才站得穩。
沒過多久,張世昌就感覺小腿上有什麼東西在爬。
低頭一看,一條螞蟥已經叮在了左腿肚子上,身子一鼓一鼓的,吸血正吸得歡。
他伸手去扯,螞蟥滑不溜丟的,又吸得緊,扯了幾下才扯下來,腿上留下一個血印子。
螞蟥被他甩到田埂上,抹了一把腿上的血,彎下腰繼續拔草。
水田裡毫無遮擋,日頭曬在後背上,曬得發燙,衣裳濕透了,貼在後背上濕噠噠的。
彎腰久了,腰像斷了一樣疼,撐不了多久就得直起來歇口氣。可腳底下還是涼的,涼得發麻。
旁邊的社員看了張世昌一眼,又低下頭幹活。沒人跟他說話。
中午收工的時候,張世昌扛著鋤頭往回走。步子不像以前那樣快了,慢吞吞的,像是每一步都得使勁。
何桂香做好了飯,一搪瓷缽子稀粥,米粒稀稀拉拉地沉在盆底,一碗炒蠶豆,一碗紅莧菜。
「家裡沒有土豆之類的粗糧了,我下午去自留地里刨些回來,再掐些南瓜尖回來。」何桂香道,給張世昌盛了一碗稀粥。
張世昌看了一眼,沒說話,端起來喝了。
多少年沒有喝稀粥了,兩碗稀粥下肚,又吃了些菜,感覺吃飽了。
可總感覺這填飽了的胃是個空心的,起身走兩步,似乎還能聽到胃裡的水在晃蕩。
離秋收還有幾個月,往後,連粥都得省著喝了。
春生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還舔碗。看向何桂香,似是想起了什麼,脆生生道,「奶奶,我要吃蛋蛋。」
何桂香朝春生碗裡夾了一筷子蠶豆,哄道,「蛋蛋吃完了,以後春生就吃菜,吃菜長得高。」
「奶奶騙人,之前都說吃蛋蛋長得高。」春生噘起小嘴。
「好好,今天就吃菜,明天奶奶再弄蛋蛋春生吃。」何桂香道。看了一眼張世昌,苦笑了一下。
春生小腦袋點了點,嗯了一聲,低著頭吃著碗裡的蠶豆。
張賴子喝得快,喝完了一大碗,把空碗朝何桂香面前一推,「還要。」
何桂香看了張世昌一眼,張世昌沒吭聲。何桂香把自己的半碗粥倒進了張賴子碗裡。
張世昌掃了一眼桌前的祖孫三人,一個病秧子老婆子,一個傻兒子,一個沒娘的小孫子。
一家四口,就他一個勞動力。
以前他是生產隊長,家裡從來沒缺過吃的。不僅如此,雞蛋、紅糖、豆腐,糖果花生瓜子等一些小零嘴一向不缺。
偶爾一包煙,一瓶酒,也不是難事。
現在呢?
張世昌走出了家門。
他不是去上工。上工還早。
他走到巷子口,朝付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金鳳正好從院子裡出來,去倒泔水。兩個人隔著幾十步遠,誰也沒動。
張世昌先移開了目光。
他恨她。恨她打殘了自己兒子,恨她讓春生沒了爹,恨她把張家害成這樣。
要不是金鳳,他不會想著逼槐花回來,就不會去剋扣付家的工分和糧食。
要不是金鳳,他不會丟了生產隊長的帽子,不會被開除黨籍,更不會淪落到連粥都喝不飽的地步。
都是她。
張世昌捶了捶依舊酸脹不已的腰,轉過身,往回走。
雙腳被泥水泡久了,皺得像泡發的麵團,又木又鈍。他步子邁得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敢邁下一步。
你不能垮。你垮了,這個家就完了。他在心裡對自己道。
傍晚,天快黑的時候,張彪去了周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