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工作隊又把汪正和付建設叫到了大隊部。
這次不是大會,是小會。參會的人不多:李保國、王光輝、張援朝、徐文華、鄭和美,加上汪正和付建設。
汪正進門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猜到今天要說什麼,手裡拿著一份材料,是他昨晚連夜寫好的檢討書。
紙是新的,字跡工整,一看就是反覆改過的。
李保國直接道,
「汪正同志,今天叫你來,是把你的問題說一說。張世昌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剋扣工分和糧食,時間長達近一年,你這個大隊書記有領導責任。」
汪正低著頭,沒吭聲。
「經工作隊研究,給你黨內警告處分。你要寫一份書面檢討,交到公社黨委,在小範圍內宣讀。各大隊書記、各生產隊長參加。」
李保國話音剛落,汪正就把手裡的材料遞了過去。
「李組長,檢討我寫好了。昨晚寫的,您過目。」
李保國接過來,翻開看了兩眼,點了點頭。
「行。那你念吧。」
汪正站起來,雙手捧著檢討書,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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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汪正,在擔任先鋒公社黨委書記期間,對下屬付家崗村生產隊長張世昌管理不嚴,對其剋扣社員工分和糧食的問題失察,負有領導責任。我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接受組織的處分……」
他念得不快不慢,聲音不大,語調也沒什麼起伏。
念完了,他把檢討書折好,放回桌上。
「你有沒有意見?」李保國問。
「沒有。」汪正道。
李保國點了點頭。汪正的處分就算定了。
然後他轉向付建設。
「付建設同志,張世昌被撤職了,付家崗村生產隊長的位子空出來了。經工作隊研究,推薦你這個副生產隊長接任這個職務。你個人的意見呢?」
付建設坐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沉默了一瞬,點點頭。
「我願意接任。」他道,態度誠懇,「請組織放心,我一定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把付家崗村生產隊的工作干好。」
「那你說說,你要是當了隊長,打算怎麼幹?」
付建設直了直腰板,道,
「工分的事,不能一個人說了算。記分員記完了,生產隊長和副隊長過目,確認簽字,月底張榜。誰有意見當場提,提完了再改,改完了再定。」
李保國沒說話,王光輝看了付建設一眼,點了點頭。
「還有地里的活,」付建設繼續道,
「不能光看人下菜碟。誰幹得多,誰幹得少,得有個公道。出工不出力的,該扣分扣分。幹得好的,該獎勵獎勵。」
張援朝插了一句,「那要是社員和隊長有私人恩怨,你怎麼安排?」
付建設看了張援朝一眼,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公事公辦。」他道,
「私人恩怨是私人恩怨,工作是工作。我不會因為誰得罪過我,就剋扣他的工分和糧食。也不會因為誰幫過我,就多給他記工分。」
「你說到做到?」王光輝問。
「說到做到。」付建設肯定道,
「你們工作隊還在村里,我要是說了不算,你們隨時可以撤了我。即便你們走了,還有書記,公社的領導,上級領導可隨時來檢查驗收我的工作。」
李保國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
「行。」李保國道,「從今天起,你就是付家崗村的生產隊長了。好好干,別讓社員們失望。」
付建設坐在那裡,眼睛亮了亮,搭在膝蓋上的手指蜷了蜷,慢半拍開口。
「我一定好好干。」
聲音不大,尾音卻微微上揚,像是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壓不住,從嗓子眼裡漏了出來。
中午,大隊部的喇叭響了。
正是社員們收工回家做飯的時候,家家戶戶的廚房頂升起炊煙,空氣中飄著飯菜的味道。
喇叭一響,各家各戶的人都探出頭來聽。
「全體社員同志們注意了,全體社員同志們注意了。經工作隊研究決定,任命付建設同志為付家崗村生產隊隊長。從今天起,正式上任。」
喇叭響了三遍。
付建設的名字在村子裡炸開了。
有人高興,「付建設當隊長,總比張世昌強。」
有人無所謂,「換誰當都一樣。」
有人恍然大悟,「看他之前默不作聲,一副三不管的樣子,不想還憋了個大的。」
有人心裡不是滋味,但不敢說。
周嬸正在廚房做飯,聽到喇叭,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
「付建設當隊長了?」她自言自語,
「得,得去走動走動。付建設和自家男人是本家,一個輩份的,不能生分了。」
周嬸把鍋鏟往鍋里一擱,擦了擦手,盤算著晚上去付建設家坐坐。
接著,喇叭又響了。
「付家崗村生產二隊的社員付建國、付金貴,聽到廣播後,請到大隊部來一趟。工作隊給你們退賠糧食。」
金貴正在家裡吃飯,聽到廣播,碗一放,站起來就往外走。
秀英在後面喊,「吃了飯再去!」
「回來再吃!」金貴頭也沒回。
金鳳坐在桌邊,手裡端著碗,沒動。
聽著廣播,她心裡踏實了一些。糧食要回來了,工作隊說到做到。可她的心還懸著,工作隊一走,張世昌的報復就來了吧!?
付建國放下碗,站起來,撣了撣褲腿上的灰,慢慢往外走。
金旺也跟了上去。
金貴第一個到大隊部。王光輝指著牆角的一堆糧食,
「這是退賠給你們的。張世昌都按市價折了糧食。你們清點一下,簽個字。」
金貴看著那堆糧食,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二百一十斤。裝了整整三大麻袋,挨挨擠擠地堆在牆角,夠一大家人吃上好一陣子了。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鼓鼓囊囊的麻袋,像是在摸什麼寶貝。
付建國走進來,在門口站了一下。
他的眼睛落在牆角那堆糧食上,沒挪開。
腳步頓了頓,才慢慢走過去,在那堆麻袋跟前蹲下來,解開袋子口,伸手抓了一把黃燦燦的稻穀,在手心碾了碾,嘴唇哆嗦了一下,沒出聲。
金旺湊上去,摸著麻袋,眼珠子轉了轉,咧著嘴笑,「爹,你看看,這麼多糧食!」
付建國沒應聲,將手心裡的穀子輕輕放回麻袋,把袋子口重新紮起來,扎得結結實實。
退到一邊,他的眼睛仍盯著那堆糧食,看了好一會兒。
金貴先簽了字,付建國接過筆,手有些抖,還是一筆一划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金旺扛起一麻袋,金貴扛起一麻袋,付建國扛起最後一麻袋。三個人出了大隊部,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麻袋壓在肩上,沉甸甸的。金旺走得快,一會兒就躥到了前頭。金貴跟在後頭,步子穩當。
付建國走在最後面,腳步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得結結實實。
肩上越沉,心裡越踏實。
日頭當頂,照在土路上。
三個人弓著腰,麻袋壓在肩上,每個人的背上都鼓出來一坨。麻袋在肩上晃了晃,又穩住了。
這糧食,是他們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