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香抱著春生站在最後面,一直沒走。她看著張世昌從台上下來,想過去,又不敢過去。
春生看見張世昌,喊了一聲「爺爺」,何桂香趕緊捂住他的嘴。
張賴子坐在地上,面前已經畫了無數個大大小小的圈圈,嘴裡仍在含混地嘟囔著,時不時呵呵笑出聲。
何桂香的眼淚掉了下來。
春生趴在她肩膀上,還在喊,「爺爺……爺爺……」
何桂香沒回頭。
付家的人沒走。
金鳳站在那裡,看著張世昌走進大隊部的背影,兩隻手攥在一起,攥得指節發白。
金貴把孩子遞給秀英抱著,走過來,「走吧,我送送你。」
金鳳沒動。
金貴拉了拉她的袖子,「進去別怕,工作隊的人都在裡面。」
金鳳深吸一口氣,目光從張世昌的背影上移開,落在台子旁邊正收拾東西的徐文華身上。
徐文華彎腰合上筆記本,把筆夾進本子裡,轉身朝大隊部辦公室走,鄭和美合上筆記本,跟在徐文華身後。
金鳳的心定了定。有徐文華在,她不怕。
付建國站在後面,悶聲說了一句,「進去別亂說,人家問啥你說啥。」
金旺也湊上來,「金鳳,張世昌要是還敢呲牙,你就出來喊一聲。」
金貴瞪了金旺一眼,金旺縮了縮脖子,不說了。
秀英抱著孩子站在一旁,沒說話,只是看了金鳳一眼。
金貴陪著金鳳走到大隊部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
「進去吧。」他道。
金鳳點點頭,推開虛掩著的門,走了進去。
張世昌已經坐在靠牆的椅子上了。他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腰板挺著,眼睛看著對面的牆壁,沒看她。
李保國坐在辦公桌後面,王光輝坐在旁邊,張援朝靠窗坐著。
徐文華坐在桌子的一角,面前攤著筆記本,手裡握著筆。鄭和美坐在他旁邊,也攤著本子。
見金鳳進來,鄭和美的眼睛在金鳳身上掃了一下。
汪正坐在靠門邊的位置,手裡還攥著那份材料,沒走。
「坐吧。」李保國抬了抬下巴,示意金鳳坐到張世昌對面的椅子上。
金鳳走過去,坐下。
她與張世昌隔著三四步遠的距離,誰也不看誰。
李保國看了兩人一眼,開門見山。
「今天叫你們來,是把你們兩家互相告的事做個了結。工作隊查過了,張世昌告付金鳳打殘你兒子張磊,沒有證據。
付金鳳告張世昌找人打你、罵你、把你趕出村,也沒有證據。兩邊都不處理。」
他頓了頓,目光從張世昌臉上掃到金鳳臉上,又從金鳳臉上掃回來。
「沒有證據,就不能憑一面之詞定罪。這個道理,你們應該都懂。」
張世昌沒吭聲。金鳳也沒吭聲。
「但事情不能就這麼懸著。」李保國繼續道,
「今天把你們叫到一起,當面說清楚。以後,兩家井水不犯河水。誰先挑事,工作隊就追究誰的責任。」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只有窗外操場上隱約傳來收拾台子的聲音,木板碰木板,哐當哐當響。
張援朝開口道,
「張世昌,你兒子的事,我們也同情。但沒有證據,工作隊不能幫你追究。
你要是覺得冤,以後找到了證據,可以再來找工作隊。但在此之前,你不能自己亂來。」
張世昌的眼皮子動了一下,沒接話。
王光輝接過話頭,語氣比李保國緩和些,
「付金鳳,你也是。你告張世昌打罵你,把你趕出村,我們查了,確實找不到證人。你要是以後找到證據,也可以再來找。
但現在,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金鳳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鄭和美低著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沒抬頭,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像是有些不耐煩,又像是在忍著什麼。
徐文華看著金鳳。
「金鳳,」他道,語氣溫和,「工作隊調解完了,這事兒就過去了。你回去好好過日子,別胡思亂想。」
金鳳看著徐文華,眼眶一下子紅了。她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點了點頭。
鄭和美抬起頭,看了金鳳一眼,低下頭繼續寫。
她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筆尖明顯快了些,像是急著把這段記錄寫完。
汪正這時候開了口,
「行了行了,工作隊都這麼說了,你們兩家就照辦。張世昌,你回去好好反省,別再犯錯誤。付金鳳,你也是個明白人,別給你爹惹事。」
張世昌還是沒吭聲。金鳳「嗯」了一聲。
李保國看了汪正一眼,汪正便不說了。
「張世昌,」李保國道,「你表個態。」
張世昌慢慢抬起頭,看了李保國一眼,又看了金鳳一眼。那一眼裡沒什麼表情,但金鳳覺得像刀子刮過去一樣。
「工作隊怎麼說,我就怎麼辦。」張世昌道,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付金鳳,你呢?」李保國問。
金鳳吸了吸鼻子,「我聽工作隊的。」
李保國點了點頭,讓徐文華把調解意見寫下來,念給兩人聽。
徐文華念完,金鳳先按了手印。張世昌猶豫了一下,也按了。
李保國把那份紙折好,收進信封里。
「這份東西留在我這兒。你們兩家,以後誰要是翻舊帳,這就是憑證。」
他站起來,「行了,回去吧。」
金鳳站起來,轉身朝門口走。走到門口,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徐文華正低頭收拾筆記本,沒抬頭。
鄭和美合上本子,看了金鳳一眼,唇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譏誚。
金鳳拉開門,走了出去。
張世昌也跟著站起來,步子還是不緊不慢。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和等在門口的金貴打了個照面。兩個人誰也沒看誰。
金貴等張世昌走遠了,才迎上去,「咋樣?」
金鳳深吸一口氣,「兩邊都不處理。工作隊讓按了手印,說以後誰也不能鬧了。」
金貴皺眉,「那就算了?」
「不算了又能咋樣?」金鳳低下頭,「沒有證據,就是工作隊也沒辦法。」
金貴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也是。走吧,回家。」
金鳳沒動。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大隊部的辦公室。門已經關上了,窗戶里透出昏黃的光,影影綽綽的,看不清裡面的人。
「走吧。」金貴又說了一聲。
金鳳轉過身,跟著金貴走了。
操場上,台子已經拆了一半。幾塊門板堆在地上,紅布被捲起來擱在一邊,風吹過來,捲起的布角撲撲地響。
明天,台子會拆完。
但有些事情,拆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