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貴站在那裡,聽著「撤職」「退賠」「建議開除黨籍」,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使勁抿著嘴,喉結上下滾動,眼眶一陣陣發酸。
旁邊的金旺憋不住了,咧開嘴笑出了聲,拿胳膊肘捅了捅金貴,
「大哥,聽聽!撤職!開除黨籍!張世昌這回真倒了!」
金貴沒接話,扭頭看了一眼金鳳,想起妹妹的事,心裡頭的熱乎勁兒一下子涼了半截。
金鳳的事,還是沒有著落。沒有證據,就不予處理。
張世昌找人打了她,金鳳打殘了張賴子,兩邊都不處理。這算什麼事?
可他能怎麼辦?他說了不算。
金貴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金旺還在笑,金貴沒理他。
秀英站在他旁邊,嘴角是翹著的。她高興,真的高興。
張世昌倒了,付家的糧食和工分要回來了,以後的日子總算真正太平了。
至於金鳳的事,那是金鳳自己的事。她當初不招惹張賴子,哪來這些事?
秀英沒說話,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小腦袋。
周嬸站在那裡,聽到「建議開除黨籍」幾個字,眼睛一下子亮了。
張世昌倒了。真的倒了。連黨籍都要沒了!
她心裡的那塊石頭,一下子落了地。
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周嬸抬起頭,脖子也梗直了。
她先是瞪了付建平一眼,壓低聲音罵道,
「你不是說我愛管閒事嗎?不是說我嘴欠愛叭叭嗎?不是說我禍從口出嗎?聽聽,聽聽!張世昌倒了!連黨籍都要開除了!」
付建平被她罵得臉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周嬸又轉過頭,對旁邊的婆婆道,
「大娘,你聽見了吧?工作隊念了我的名字,周春香等人的證明!沒有我的證詞,張世昌的事能查得這麼清楚?他能倒得這麼徹底?」
婆婆怏怏地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我可是向工作隊提供了證詞的!」周嬸的聲音大了些,「連工作隊都支持我,你們還能說我啥?」
旁邊有人「切」了一聲,別過頭去,不看她了。
周嬸也不在乎,脖子抻得長長的,眼睛滴溜溜地四處看。
付建設站在那裡,聽到「建議開除黨籍」時,嘴角動了一下。
意料之中的結果,還是令他唇角上揚。
那種終於等到了的心情,那種忍了張世昌這麼多年,那種一筆一筆把帳記在底稿上,堅信終有一天能出頭的煎熬,只有他自己知曉。
他這個副生產隊長等的就是這一天。
張世昌倒了,生產隊長的位置,就是他付建設的了。
付建設沒說話,一瞬過後,他臉上就恢復了原有的表情。只是把插在褲兜里的手抽出來,又插進去。
汪正站在台子旁邊,聽到處理結果,眉頭皺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不意外。可「建議開除黨籍」從李保國嘴裡說出來,還是讓他心裡咯噔一下。
張世昌的黨籍保不住了。
汪正的目光在台上停了停,又移開了。
他開始擔心自己了。雖然他過了關,可這件事之後,他在公社領導心裡的分量,怕是要輕了不少。
站在後面的老朱唇角扯了扯,吐出一口氣,在心裡道,幸好工作隊沒追究他這個做帳的。
人群里的聲音漸漸落了下去。
幾百雙眼睛重新看向台上。
李保國轉向張世昌。
「張世昌,你來做檢討。」
張世昌站在那裡,沒動。
台下的人都看著他。
過了幾秒鐘,張世昌慢慢轉過身,走到話筒前。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故意要讓人看看,他張世昌還沒倒。
他轉過身,面朝台下。
台下幾百雙眼睛盯著他。
張世昌的目光掃過人群,掃過付家的人,掃過金鳳,掃過周嬸,掃過汪正,掃過付建設。
最後,他的目光又回到金鳳臉上,停了一瞬,移開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念起來。
「我張世昌,在擔任付家崗村生產隊長期間,犯了錯誤……」
他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台下的人都聽得清楚。
檢討書寫得很工整,一看就是找人代筆的。念得也沒什麼感情,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無關的文件。
「我利用職權,剋扣付家的工分和糧食,違反了黨的政策,損害了社員利益。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願意接受組織處理……」
念到這裡,張世昌的聲音頓了一下。
台下有人小聲道,「就這樣?念得跟背書似的。」
「不然呢?你還指望他哭?」
張世昌繼續念下去,念了大約五六分鐘,念完了。
他把紙折好,塞回口袋裡,站在那裡,等著李保國說話。
李保國看了他一眼,「張世昌,你對處理決定有沒有意見?」
「沒有。」張世昌道,聲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那好。」李保國轉向台下,「批判大會到此結束。張世昌,付金鳳,你們留下來,到大隊部辦公室去一趟。」
張世昌下了台,步子還是不快不慢。
他走過付家人面前時,腳步沒停,但眼角的餘光掃了金鳳一眼。
那一眼裡有恨,有不甘,有不服,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金鳳看見了,肩膀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人群開始散了。
三個試點公社的幹部們陸續離場,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搖頭,有人面無表情。
先鋒公社各大隊的人也陸續散去。
付家崗的人走得最慢。有人回頭看張世昌,有人回頭看金鳳,有人邊走邊議論。
「張世昌這回算是完了。」
「完了?我看不見得。你看他那樣子,像是完了嗎?」
「隊長是當不成了,人還在呢。」
「人還在有啥用?沒權了。」
「沒權了也能使壞,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個人。」
周嬸走得最快。她低著頭,誰也不看,步子快得像小跑。付建平跟在她後面,臉色還是鐵青的。
走出人群,周嬸才慢下來。心裡頭又痛快又不踏實。
痛快的是張世昌真倒了,連黨籍都沒了。
不踏實的是,他會不會記恨她?
周嬸轉念一想,張賴子又不是她打殘的,他恨也該恨金鳳。
工分和糧食張世昌動不了她了,她還真不怕了。私下裡報復?若真有,那她能躲就躲唄。
走著走著,周嬸又想開了。張世昌應該不會私下裡報復她,搞不好還會讓她繼續幫忙盯著金鳳。
張世昌要是還和之前一樣,給點兒好處,她倒也不介意。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給自己男人弄點兒酒喝,弄幾根煙抽,總比天天在家受他的窩囊氣強。
付建平跟在後頭,一聲不吭。
周嬸回頭瞪了他一眼,「走那麼慢,等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