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輝念完材料,李保國接著道,
「根據以上事實,經工作隊研究決定:
撤銷張世昌付家崗村生產隊長職務,剋扣的糧食按市價退賠,工分如數補上。建議開除張世昌黨籍,報請公社黨委批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
「另外,張世昌告付金鳳打殘其子張磊一事,付金鳳告張世昌指使人打罵她、把她趕出村一事,雙方均無證據,工作隊不予處理。
會後,工作隊將組織雙方當面調解,此事到此為止。」
台下靜了一瞬,緊接著像開了鍋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開除黨籍?張世昌的黨籍保不住了?」一個中年男人伸長了脖子。
「不然呢?一旦在大會上說出來,黨籍多半是保不住了。張世昌這回是徹底歇菜了。」有人應了一句。
「當了快二十年的隊長,說倒台就倒台了。」旁邊有人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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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後頭一個老婆婆啐了一口,「活該!剋扣人家糧食的時候咋不想想今天?」
一個年輕後生小聲說了句,「好!」
一個年紀大些的社員接話,「誰說不是呢?工作隊是實打實為社員辦事,當然是動真格的。」
議論聲很快轉到了金鳳身上。一個矮胖婦女歪著頭,「哎,你們說,張世昌和付金鳳那檔子事,到底誰有理?」
她旁邊的婦女一撇嘴,「誰知道呢,又沒有證據。工作隊不是說了嗎,不處理。」
一老婦人小聲道,「早知道張世昌真會倒台,當時就替那醜女伢說兩句公道話了。」
一個老漢磕了磕旱菸杆,「不處理應該就是各打五十大板。」
「張世昌兒子被打傻了,他肯定不服啊。」有人插了一嘴。
最先開口的那個中年男人哼了一聲,「不服又能咋的?他自己不也找人打金鳳了嗎?兩邊都沒證據,誰也別說誰。」
人群後頭,艷梅和艷芳擠在一起。艷梅踮起腳尖往前看,艷芳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艷芳娘站在旁邊,把艷芳往身後拉了拉,不讓她往前湊。她不管張世昌倒不倒,反正她這個當娘的不會讓自己閨女摻和進去。
旁邊那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一聲不吭,兩隻手插進褲兜里,攥了攥又鬆開,臉上的肉抖了抖,左側眉毛處的那道刀疤跟著一顫,打眼的很。
人群里嗡嗡嗡地響,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扭頭看張世昌,有人看金鳳,有人看付家的人,有人看周嬸,有人看何桂香。
張世昌站在那裡,聽著「撤職」「退賠」「建議開除黨籍」這些詞從耳朵里鑽進去。
他右眼皮子跳了一下,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開除黨籍。
他沒想到會這麼重。剋扣工分和糧食的事,他認了。撤職,他也認了。
可黨籍……他張世昌當了快二十年的黨員,入了黨就沒想過還會有被開除的一天。
工作隊既然在大會上開了口,那就是定了的事。報請公社黨委批准,只不過是走個過場。
還有金鳳的事。他告她打殘自己兒子,結果是不予處理。
沒有證據,就不予處理。他兒子被打傻了,一輩子毀了,就這麼算了?憑什麼?
張世昌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這口氣,別說他張世昌,換誰也咽不下去。
付家他動不了了。不是隊長,工分和糧食他插不上手。何況槐花已經走了,不會回來了,他也沒有必要再拿捏付家了。
但付金鳳不一樣。她打殘了他兒子,冤有頭債有主,這筆帳只能找她算。
現在工作隊還在,不能動手。可工作隊總有走的一天!
付金鳳,你等著!
反正他現在什麼都不是了,一個普通社員,光腳的還怕穿鞋的?
張世昌垂下眼皮,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可心裡已經把付金鳳的名字嚼了一遍又一遍。
金鳳緊緊絞在一起的兩隻手都冒了汗。
撤職,開除黨籍,她一一聽進了耳朵里,心裡頭像搬開了一塊大石頭。解氣,真解氣。
付家被張世昌欺負了這麼久,工分和糧食被剋扣了近一年,如今總算翻了身。
張世昌不是隊長了,付家的工分和糧食他再也動不了了。活該,罪有應得。
只是金鳳這口氣還沒順到底,另一件事又堵了上來。
她與張世昌相互告狀的事,工作隊的處理結果是組織雙方當面調解,此事到此為止。
那就是兩邊都不處理。
這個結果金鳳預料到了。可她找不到證人,之前她自己找也好,還是徐文華又幫著她跑了三天,還是一個證人也沒找到。
雙方都沒有證據,她拿張世昌沒辦法,張世昌也拿她沒辦法。
但金鳳心裡不踏實。
張世昌被撤了職,但人還在。明面上他不敢怎麼樣,可私底下呢?
等工作隊走了,他會不會像之前一樣,不是找外村的人打罵她,把她趕出村,就是找人扮鬼嚇她,亦或是其它更惡毒的招?
金鳳咬了咬嘴唇,後背一陣發涼。
付建國站在人群里,豎起耳朵聽,一動不動。聽到「撤銷職務」「建議開除黨籍」這些話時,他抻長了脖子,小眼睛一瞪。
張世昌倒了?真的倒了?
他不敢相信。一個當了快二十年生產隊長的人,說倒台就倒台了?
可工作隊的話,不像是在開玩笑。數字念了,手段說了,連黨籍都要開除了。
付建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聽到後面金鳳的事,雙方都沒有證據,不予處理。付建國心裡頭轉了幾個彎。
金鳳打殘了張賴子,人家告了,工作隊沒處理。這不就是付家占了便宜嗎?
雖說張賴子殘疾了是事實,可當初張賴子禍害金鳳,金鳳尋短見差點兒沒救過來,他這個當爹的找誰說理去?
還以為這事兒鬧到工作隊,金鳳肯定要吃虧。畢竟民不與官斗。沒想到工作隊不處理。
不處理,那金鳳就是沒事了。
付建國想,工作隊到底是縣裡來的,跟村里不一樣。
張世昌是生產隊長告了也沒用,人家講證據,沒證據就不辦。金鳳也沒證據啊,人家不也不辦。
這不就扯平了嗎?不,不是扯平。是付家沒吃虧。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覺得,這世道還有說理的地方。
付建國低著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