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建設站在人群的最前排,眼睛看著台上,一隻手插進褲兜里,手指捏著那根他時刻帶在身上的鉛筆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媳婦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懷裡抱著最小的那個孩子。
汪正站在台子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材料,翻來翻去地看。他沉著一張臉,眼袋耷拉著,一看就是沒睡好。
老朱站在更遠的地方,一雙眼睛這瞅瞅,那兒看看,眼珠子轉來轉去,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快十點的時候,人群又嗡嗡了一陣。張世昌還沒從巷子口出來。
其實他早就來了。
天剛亮他就起了床,穿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
初夏的清晨,空氣里還帶著那種潮潤潤的涼,草葉上的露水還沒幹透。
張世昌走在最前頭,步子不快不慢。
何桂香抱著春生跟在他後面,春生趴在她肩膀上,還沒睡醒,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睛半睜半閉,又合上了。
張賴子難得安靜,牽著何桂香的衣角跟在後頭,不吵不鬧,一雙眼睛木木地看著地面。
一家四口,腳步聲錯錯落落,誰也沒開口。
巷子很長,像是走不到頭似的。
到了大隊部,何桂香抱著春生站到了操場的最後面,張賴子蹲在她腳邊。
張世昌沒停下腳步,徑直進了大隊部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空蕩蕩的。
牆上還掛著他當隊長時貼的值班表,桌上的搪瓷缸子還在老地方,蓋子蓋著,裡面的水早就涼透了。
張世昌坐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等著。
外面操場上的人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雜。
隔著牆,他聽不清人們在說什麼,但能感覺到那些聲音裡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興奮。
他沒有出去。還沒到時間。
十點整。大隊部的門開了。
張世昌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步子不快不慢,臉上的表情像是去地里看莊稼,不像是來挨批鬥的。
他穿過人群,徑直走向台子。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何桂香抱著春生站在人群最後面,想跟上去,又沒動。
春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雙大眼睛,這兒瞅瞅,那兒看看。張賴子蹲在她腳邊,手裡拿著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畫圈圈玩,畫兩下,咧嘴笑一下。
張世昌走上台,站定,面朝台下。腰板不像以前那樣挺得筆直,但也沒彎。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攥拳頭,也沒有抖。
幾百雙眼睛盯著他。張世昌看似平靜的目光一一掃過台下的村民,再熟悉不過的一張張面孔,一如他之前看到的一樣。
可又不一樣。
李保國看了他一眼,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沒說話。
李保國站起身,走到台前,拿起桌上的話筒。
操場上的人聲漸漸落了下去,直到安靜下來。
「廣大社員同志們,今天召開批判大會,對付家崗村原生產隊長張世昌利用職權、剋扣社員工分和糧食的問題進行批判。」
李保國聲音平平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從台子上的喇叭里傳出去,整個操場都聽得見。
「經工作隊調查核實,張世昌在擔任生產隊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私自剋扣社員付建國付金貴兩家五口人的工分和糧食,時間長達近一年。
剋扣工分共計三百七十分,剋扣糧食共計二百一十斤。」
李保國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像尺子量過去一樣,從台下的人群身上一一划過。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炸開了鍋。
「三百七十分?夠俺家掙半年的了!」
「二百一十斤糧食,摻點菜,煮稀點吃,一家五口夠吃兩三個月了,他也真下得去手。」
「嘖嘖,當隊長就是好啊,想扣誰的就扣誰的。」
人群聲嗡嗡嗡地響,像捅了馬蜂窩。
李保國沒有制止,等了等,才抬起手往下壓了壓。台下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安靜下來。
王光輝接過話頭,從桌上拿起一份材料,念道,
「根據會計老朱的交代、副隊長付建設的證詞,以及社員周春香等人的證明,張世昌剋扣工分和糧食的手段主要有以下幾種:
一是在記分本上做手腳,減少付家應得的工分;二是在分糧時以各種理由剋扣付家的糧食;三是將剋扣下來的糧食私自處理或送人。」
王光輝念得不緊不慢,專注確定,像是在念一份財務報表。
台下的人群又嗡嗡了一陣。
有人扭頭看張世昌,有人看付家的人,有人看向周嬸,有人交頭接耳。
張世昌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一雙眼睛看著前方,不看任何人。
被點名的周嬸腦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臉埋進胸口裡。她感覺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扎得她渾身不自在。
旁邊一個婆婆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春香,工作隊說的是你吧?你不是和張隊長走得挺近的嗎?」
周嬸沒吭聲,臉漲得通紅。
那婆婆還想再問,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使了個眼色,婆婆便閉了嘴。
一旁的付建平臉黑得像鍋底。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恨不得離周嬸遠點,可人擠人,沒處躲。
周嬸低著頭,眯著眼,不敢出聲,也不敢看任何人。
金鳳站在台下,兩隻手緊緊絞在一起,絞得指甲掐進肉里。
她聽到「三百七十分」「二百一十斤」這些數字,心裡頭又痛快又發酸。這些工分和糧食,是她家近一年被剋扣的。
要不是工作隊來了,這些東西就要不回來了。
一旁的付建國低著頭,攥緊了雙手,聽著那些數字,點點頭,在心裡說,對,就是這些,一五一十都對得上。
可這又怎樣?數字念完了,張世昌還在那兒站著呢。
金旺在人群里小聲說了一句,「聽聽,三百七十分,二百一十斤,張世昌也真下得去手。」
金貴沒接話,雙手抱著懷裡的孩子,眼睛一直盯著台上。
他心裡痛快,又有點發緊。
痛快的是張世昌的帳終於曬在了大庭廣眾之下,付家的冤屈終於等到了清算的這一日。
發緊的是不知道工作隊會怎麼處理。糧食和工分能退回來,可張世昌這個人呢?撤職?留黨察看?還是就這麼算了?
秀英站在他旁邊,一隻手不自覺攥住了金貴的袖子。
她高興,也解氣,可心裡頭總懸著,等著台上的那個人把處罰結果說出來。
付建設所在的位置,一抬頭就能和張世昌打個照面。只不過張世昌不看他。
付建設的目光在張世昌臉上停了停,扯了扯唇,表情晦暗不明。
汪正背著手,手裡的材料攥在身後,被攥得嘩嘩響,響聲淹沒在人聲里。